第八章(第10页)
她装假,他便有意逗她:“想来是他看中了你了?你可当心!古老爷有个‘女张飞’管着。”
“女张飞?”妙珠被触发了好奇心,“怎么叫出这么个名字来。你倒说给我听听。”
“来!”胡雪岩趋势将她一拉,两人走到屏风背后,在一张杨妃榻上,并排坐了下来。“女张飞”自然不谈了,却别无话说,一个拉着她的手凝视,一个低头不语。
“胡老爷!”是妙珠先开口,“你说要给我造一座家庵,这话算不算数?”
“我跟你说说笑话的。”胡雪岩正好改口,“莫非我真的作孽?年纪轻轻的,送你进庵堂去过那种日子?”
“哼!”妙珠微微冷笑,“造一座庵,也要几百两银子,自然舍不得了!”
胡雪岩再精也想不到这是激将之计,当即答道:“几百两银子小事。不要说你我有过交情,哪怕初见面,送你几百两银子,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不行,不行!‘家庵’两字,再不用提起。”
妙珠也不是真的看破红尘,要去带发修行,就这片刻之间,她照古应春的指点,另外打定了主意。“你不用管,你总归给我几百两银子,让我造间新房子住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你肯不肯?”
“谈不到什么肯不肯。你如果不相信,我马上给你银子好了。”
“那倒不必。说过算数。”
接着,她伸出春葱样的一只小指,一钩新月似的弯着。胡雪岩也伸出小指来跟她勾了勾,接着便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说了句真心话:“妙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又舍不得你,又怕你。”
“怕我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老虎倒不是,是一条——”
“一条什么?”
胡雪岩想说,是一条会缠人的蛇,但因已领教过妙珠的脾气,不敢造次,所以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等她再追问时,自然也不肯出口,笑笑而已。
“我知道你怕我。”妙珠有些悔恨不胜似的,“我也知道我的脾气,就是改不掉。”
一个人能有自知之明,便容易相处了,胡雪岩心想,不管将来如何,能劝得她稍敛那种刚烈性情,总是好事。“妙珠,”他先恭维她一顿,“说良心话,我从杭州看到上海,上海看到苏州,像你这样的人品,真是顶儿尖儿,再没有话好说……”
“好了,好了!不要替我乱戴高帽子。捧得高,跌得重,下面就要说到我的坏处了。”
一说破,胡雪岩倒又不便再出口了,仍然只能付之一笑。
“闲话少说。”妙珠忽然问道,“你住房子喜欢怎样一种格局?”
这话问得太突兀。胡雪岩想了一下,方始明白,但也不愿说破,只反问一句:“你呢?你喜欢怎样的格局?”
“我喜欢高大凉爽,前后空地要多。”
“那么,你就照你的意思去盖好了。如果要修怎么样一座亭台楼阁的大花园,我力量不够,普通一所住宅,我还送得起。”胡雪岩又说,“房子是你住,不是我住,自然是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他是有意这样说的,暗中拒人于千里以外。这,妙珠也懂,不过她受了古应春的教,已打定一个“磨”字的主意,所以并不觉得失望,神态自若地问道:“你们杭州的房子是怎样的格局?”
“普通人家前后厢房,中间是正屋,有个名堂,叫作‘四盘一汤’。”
妙珠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闭上眼想一想,若是临空下望,前后厢房,分布四角,中间一座厅,果然是这样一种形状,于是笑道:“好的!我们也来个四盘一汤。”
“你倒真会笑!一笑、两笑、三笑了!”
是不明用意的废话,但出之于她的口中,另有一种味道。胡雪岩斗口也是很在行的,随即笑道:“你倒是胜过秋香,可惜没有一个唐伯虎!”
这又有暗中见拒之意,妙珠心中自语:总有一天叫你脱不得身。这样想着,脸上便露了诡黠的笑容。
这让胡雪岩又起警惕,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凝神细看,妙珠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越使胡雪岩困惑,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清楚的:前嫌尽释!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瞎费什么工夫了,且丢开了再说。
回到席间,重又闹酒,一顿午饭,吃到下午四点才罢。妙珠道声“得罪”退了出去。接着便有个替妙珍收拾房间的心腹娘姨,进来使个眼色,将妙珍调到外面。这一去好久不见进来。冷落客人是娼门大忌,而况是这几位特客。所以胡雪岩等人,虽在海阔天空地闲谈,暗地里却都抱着一个疑团。
天快黑下来时,来了一班狎客,嘈杂的人声中有一句话听得很清楚,是她们那里的相帮在说:“二小姐收房间了。”
“二小姐”就是妙珠,“收房间”等于上海长三堂子里的“卸牌子”,是从良的表示。问津有心的那班狎客,一看名花有主,无不惘叹,少不得有人打听,是何豪客,量珠来换去了这一粒“妙珠”?相帮以“弄不清楚”作答。
别人不清楚,妙珍屋里的三个人,心中雪亮。古应春笑笑说道:“小爷叔!艳福不浅,到处有人留情。”
胡雪岩却笑不出来。“我不是假道学,用不着口是心非。人呢,当然有可取之处,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工夫来享这份艳福。”他看着刘不才说,“三爷,你来接收了去吧!”
“说笑话了!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刘不才大摇其头,“退一万步说,妙珠一片心在你身上,九牛拔不转,就算我可以接收也接收不到。”
“麻烦!”胡雪岩有些怨恨,“老古,一定是你替她做了狗头军师!你说实话,你替她出了什么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