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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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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先跟你说明白了,回头席面上,他们还有话说。”

这一夜的盛宴,算是漕帮公众特请,虽非鸿门宴,但这顿饭也着实难吃,大家越是恭维,胡雪岩越觉责任沉重。所以他一面谦虚,一面腹中寻思:江湖上行事,有时要“充”,不会的也得要大包大揽,满口答应;有时要“冲”,不管做得到做不到,硬做了去。但是,有时既不能充,更不能冲,一要诚实,二要稳健。像此时的情形,充对了、冲过了,未见得见好;充不好、冲不过,则误人大事,吃力而不讨好,不智之甚!

这不能不预先声明的两点苦衷是:第一,他个人的生意,以及招揽在身上的闲事很多,而且也都到了不容再拖,必须料理的时候,所以一时还无法为漕帮效劳;其次,他感叹着说,“做事容易做人难”,将来必不能尽如人意,希望大家谅解。

对于第一点,大家自是同声应承,但提到第二点,尽管他措词委婉,仍有好些人觉得不安。尤其是俞武成,他很费劲地申述,大家绝没有任何成见,希望他不要多心。胡雪岩对“麻布筋多,光棍心多”这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谚语,深具戒心,所以本来还想在这方面再发挥几句的,见此光景,也只好缄口不言了。

这一顿酒吃下来,已是斗转参横,除掉跷脚长根,其余都回到朱家歇宿。

尤五因为同里事毕,而松江、上海都还有许多事要等他去料理,决定第二天一早离去,特地到胡雪岩那里话别。不想一谈起来就没有完,胡雪岩一再催促,他总舍不得走。话虽多,其实以后有机会再谈亦可以,只是久别重逢,乍逢又别,他觉得依依不舍而已。

就这样一谈谈到天亮,尤五索性直接上船,睡到松江。由于有他的朋友在一起,胡雪岩在礼节上不能不送行。河干握别,人已疲乏不堪,正待回朱家蒙头大睡,在一起的古应春眼尖,拉了他一把,急急说:“你看!”

***

胡雪岩注目看时,一顶小轿,如飞而过,只从两方镶嵌的玻璃小窗中,看出是个女人,却不辨是何面貌。

“是哪个?”

“还有哪个?”古应春笑道,“请问在同里,还有哪个女人是小爷叔你关心的?”

这当然是指妙珠,但古应春这样硬指他对妙珠关心,却使他感到有口难辩的委屈。就在这苦笑无以为答之际,只见轿子已转入一条小巷,他便脱口问了一句:“昨天搬出去以后,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也许就住在这条巷子里。”古应春怂恿着说,“去看看!”

被拉着走到巷口一望,果不其然,轿子已经停了下来。胡雪岩心想,既已如此,不如看个明白,因而不必古应春相劝,先就走了过去。

到那里一看,首先触入眼帘的是一幅簇新的朱笺,写着乌光闪亮的两个径尺大字:胡寓。

胡雪岩大为诧异。“老古,老古!”他慌慌张张地问,“妙珠也姓胡?”

“我不晓得。”

“这就有点奇怪了!”胡雪岩狐疑满腹,“这样‘霸王硬上弓’的事!我还是第一回看见。回去倒要问问妙珍!”

“何必那么费事?现在有妙珠在这里,为啥不问?”说着,古应春伸手便去叩门。胡雪岩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古应春拉起铜环“当当”地拍了两下。

“胡老爷!”面团团像无锡大阿福的阿金,笑嘻嘻地说,“你莫非千里眼、顺风耳?一早就寻得来了。”

胡雪岩无心跟她逗笑,只问:“二小姐呢?”

“刚刚回来。”

一句话不曾完,妙珠已掀帘而出,布衣布裙,屏绝铅华,已俨然“人家人”的样子了。“古老爷,”她含笑迎客,“请里面坐。”说着,抛给胡雪岩一个眼风,作为“尽在不言中”的招呼。

这样的举止,是以胡家的主妇自居,胡雪岩心想,这就不必再问她的本姓了,如今要动脑筋的是,设法让她将“胡寓”这张朱笺取消。

这样盘算着,他便声色不动地说:“你这房子,倒不错。难为你觅得着,说搬就搬,一搬就有合适的房子,倒真凑巧。”

“是啊,巧得很!”妙珠很高兴地说,“我领你们看看。”

于是从前到后,走了一遍,最后到客堂落座。家具似是现成有在那里的,屋角堆着箱笼什物,还未整理。

“今天还乱糟糟的,没有地方坐。古老爷,你下次来就好了。”妙珠又说,“做丝生意,总少不得要到同里来,如果没有地方落脚,就住在这里好了。这里,古老爷,你当它自己的家一样。”

“多谢,多谢。”古应春说,“如果到同里,一定来看你。”

修行的话也不说起了!胡雪岩心里好笑,想挖苦她两句,又怕她动气,便忍住了。但嘴角掩不住那种近乎捉住人错处的笑容,使得妙珠忍不住要问。

“胡老爷,你笑啥?笑我做事顾前不顾后,是不是?”

“顾前不顾后”五个字,不堪寻味,胡雪岩却不说破,只问:“你这房子是租,是典,还是买的?”

“租的。”

“房东卖不卖?”

“卖也可以谈。”

“看样子,你倒像很中意这所房子。”胡雪岩略停一下说,“我看为了省事,我就买这所房子给你好了。”

“随你的意思。”

“照我的意思,你先把‘胡寓’这张条子拿掉!”

“不!”妙珠断然拒绝,“我姓胡,为啥不能贴那张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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