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页)
“一共出了十六记。说起来,也是一桩新闻。幸好,”章老板仿佛提起来仍有余悸的神情,“只有刘三爷一个人看得透。刘三爷一走,大家都不敢押老宝,通扯起来,庄家还是赢面。”
刘不才听见这话,自然面有得色,于是特地笑道:“我也不过怪路怪打,瞎碰瞎撞而已。”
“赌就是赌个机会,千载一时的机会,只有刘三爷一个人抓得住。说起来叫人不相信,做手只做了四记老宝,但开出来的是十六记,毛病出在第五记上……”
“啊,我想起来了。”刘不才插嘴说,“第五记上,宝盒子老不下来,拉铃拉了三遍才催到。出了什么毛病?”
是做手得了暴疾,昏迷在烟榻上。传递宝盒子的小童不知就里,拼命推他推不醒,下面铃声催得心慌,便不问青红皂白,将原盒子送了下来。做到十六记上,下面隐隐听得楼上有哭声,拿钥匙开了楼门,上去一看,那小童因为上下隔绝,呼援无门,越想越害怕,已是面无人色。再看那做手,连身子都凉了。
这是闻所未闻的怪事,连在赌场里混过半辈子的刘不才,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那烽火不惊、平静富足的同里,连张家的母狗哺育了李家的小猫都会成为谈来津津有味的新闻,这样一件“死人做宝”的怪事,自然会轰动。所以,就在章老板访胡雪岩的那时刻,茶坊酒肆便到处在谈论。于是“朱老大家的两个客人”,立即成了同里的风头人物。
这件新闻,下午刚到,在酒店里小酌自劳的裘丰言和周一鸣也听到了,两人相视而笑,十分兴奋。裘丰言倒还持重,周一鸣却忍不住了,同时他跟胡雪岩这许多日子,也懂了很多扬名创招牌的花样,于是将胡雪岩和刘不才的身份揭露了出来,道是并非朱老大的朋友,是朱老大的师父俞武成的朋友。这一下,在大家的心目中,俞武成这个名字,似乎也很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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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播得真快,第二天一早,俞武成从青浦回同里,中途在一处村镇歇脚吃茶,便有人向他打听胡雪岩和刘不才。因此,在朱老大家的水阁初见面,他向胡雪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兄一到,名气就响。我们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真要甘拜下风了!”
这话不是句好话,胡雪岩自然听得出来,只好这样答道:“我们是仰仗大哥的声光。这种毫无道理的风头,不出为妙,所以今天步门不敢出,专诚等候大哥,一切听大哥的吩咐。”
宾主之间,一见面便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样,杨凤毛大为不安,赶紧将俞武成的袖子一拉。“师父!”他轻声说道,“你老请到这面来!”
将俞武成拉到一边,杨凤毛将三婆婆如何看重这门干亲,一一细陈,最后极郑重地说:“临走之前,三婆婆特为拿我喊到一边,叫我告诉师父:这位胡大叔是极能干、极讲义气的人。她老人家说:几十年工夫当中,看过的也不少,狠的有,忠厚的也有,像胡大叔这样又狠又忠厚的人,还是第一趟见。”
“什么?”俞武成说,“我倒不懂她老人家的话,怎么叫又狠又忠厚?”
“忠厚是说他的本性,狠是说他办事的手段。”杨凤毛又说,“我倒觉得三婆婆的眼光到底厉害,这‘又狠又忠厚’五个字,别人说不出。”
“那么,你说对不对呢?”
“自然说得对!”杨凤毛接下来又转述“慈训”,“三婆婆说,我们在这里,寄人篱下,受人的气,也不是办法。想要打开局面,都在胡大叔身上。师父要格外尊敬他!”
“昨天章老板赌场里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杨凤毛的神色显得很兴奋,“师父也有面子!”接着,他将当时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这倒难得!说他忠厚不错。”俞武成又说,“那姓刘的,看起来也是‘老白相’,居然对他服服帖帖,这就看得出来,有点本事的。”
“本事不止一点点。师父,你老跟他一谈就知道了。”
于是俞武成再跟胡雪岩交谈时,态度就大不相同了,他很客气,一定要让胡雪岩和刘不才“升炕”。而叙起礼节来,刘不才是芙蓉的叔叔,长了一辈,所以称谓亦自各别。俞武成叫胡雪岩“老胡”,叫刘不才则是官称“刘三爷”,刘三爷却又尊称他“俞老”,跟胡雪岩所叫的“大哥”一比,仿佛又矮了一辈。反正江湖上各叙各的,称呼虽乱,其实都是一律平等的朋友。
俞武成的门规甚严,杨凤毛、朱老大都是站着服劳,他自己则坐在水阁临窗的一张太师椅上相陪,跟胡雪岩大谈松江漕帮。他称“老太爷”为“松江老大”,说起许多他们年轻时一起闯**江湖的故事,感叹着日子不如从前好过。
刘不才在这场合,只有静听的份儿。他一面听,一面打量俞武成:年纪六十开外,打扮得却如纨绔子弟,缎鞋、缎袍,雪白的袖头,不时卷上翻下,等袖子翻下来时,已经盖过手面,所以必得翘起一只大拇指来,将袖口挡住,才便于行动。这原是江湖上人特有的一种姿态,只是俞武成身材魁梧,服装华丽,大拇指一翘起来,那只通体碧绿的“玻璃翠”扳指异常耀眼,所以格外显得有派头。
然而刘不才感觉有兴趣,也感到困惑的是,俞武成那件在斜阳里闪闪发光的缎袍,无风自动,不时东面凸起一块,西面蠕动片刻,不知是何缘故?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总想不透,心便痒得厉害,正忍不住要动问时,谜底揭晓了。
朱老大捧了一大冰盘出于太湖中洞庭东山的樱桃来款客,但见俞武成抓了一串在手里,平伸手掌。很快地,袖子里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来,一对极大、极明亮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然后拱起两只前爪,就俞武成掌中捧着樱桃咬。
刘不才嘻开了嘴笑。“俞老,你真会玩!”他问,“怎么养只松鼠在身上?不觉得累赘?”
“养熟了就好了。”
“整天在身上?”
“嗯!”俞武成点点头,“几乎片刻不离。”
“一天到晚,在你身上爬来爬去,不嫌烦吗?”
“自然也有睡觉的时候,只要拿它一放到口袋里,它就不闹了。”俞武成又说,“刘三爷喜欢,拿了去玩!”
“不,不!”刘不才摇着手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说实话,在我身上爬来爬去,也嫌肉麻!”
俞武成笑笑不响,回头问朱老大:“快开饭了吧?”
“听胡大叔跟师父的意思。”朱老大答道,“如果不怎么饿,不妨稍等一等,火腿煨鱼翅,火功还不大够。”
“那就等一下。先弄些点心来给胡大叔点饥,等我们谈好了正事,痛痛快快吃酒。”
这段话中要紧的是“谈正事”这一句,胡雪岩怕他不愿刘不才与闻机密,便不经意地使个眼色。刘不才会意,站起身来说:“你们谈吧!我趁这会儿工夫,上街去看个朋友。”
“那么,”朱老大自告奋勇,“我陪着刘三爷一起去。”
刘不才是想去看周一鸣,这是暗中埋伏的援兵,不便让俞武成这方面的人知道,所以拱拱手说:“不敢,不敢!你做主人,要留在府上,而且,同里我也熟,绝不致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