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页)
“什么玄机?”
“那晚上,乾隆皇帝南巡的龙船在同里过夜。真龙出现,还会不出四?”
“对,对!”四是青龙,问的那人领悟了,但对眼前却又不免迷惑,“那么此刻又是什么花样?皇帝在京城,同里不会出现真龙,而且地牌是‘进门’!”
“所以我说有赌鬼。”
“照你这样说,还要出老宝?”
“不晓得!”那人摇摇头,“就明晓得是老宝,也打不下手,照我看,这一记绝不会‘两眼笔直’了!”
“两眼笔直”是形容地牌。别的赌客都以其人之言为是,一直冷静在听、在看的刘不才,却独具机杼。他认为如果是讲“路”,则怪路怪打,还该追老宝,若是讲赌心思,则此人做老宝做得别人不敢下注,这才是一等一的好心思!照此推论,着实还有几记老宝好开。
“冷、等”两字做到了,现在所要的是个“狠”字。正当宝官要揭宝盒子时,刘不才轻喝一声:“请等一等!”
“可以。”宝官缩住手说,“等足输赢。”
“请问,多少‘封门’?”
“一千两。”
“一千两!”刘不才从身上掏出一卷银票来,取一张,摆在地牌那一门上。
这一下便令全场侧目。由于刘不才是生客,而且看他气度安闲,将千把两银子,看得如一吊铜钱似的不在乎,越发觉得此人神秘莫测,因而也越增好奇的兴趣。
百多只眼睛注视之下,开来居然又是“两眼笔直”!于是场中像沸了似的,诧异的、羡慕的、气愤的、懊恼的,众声并作,诸态毕陈。刘不才却是声色不动,只回头向朱老大轻声说了句:“侥幸!”
这一下大家才知道这个生面孔的大赌客是朱老大的朋友,纷纷投以仰慕的眼光。江湖中人最爱的是面子,朱老大自然以有这样一个“一赌惊人”的朋友为得意,脸上像飞了金,心上像拿熨斗烫过,舒坦异常。
宝官笼络赌客,也凑兴表示佩服,而且关照站在“青龙角”上的“开赔”,免抽头钱——行话叫作“水子”,三厘、五厘不等。当然,刘不才也是很漂亮的,等开赔将三千两的筹码赔到,他取了根一百两的牙筹,往青龙角上抛了过去。
等宝盒子再放到赌台上时,大家都要看刘不才如何下手,再定主意。这也有句红话,叫作“灯笼”。灯笼照“路”,有红有黑,赌场里讲究避黑趋红,如果刚才一直有人在追老宝,而有人错过了好几宝不出手,到“年三十看皇历,好日子过完了”再来下注,则其人之黑可知!善于趋避的人,就会抽回注码,改押别处。但刘不才这盏灯笼是红灯笼,别人对老宝不敢再押,就他敢,而且居然追到了,这是多旺的手气!所以都要跟着他下注。
于是等刘不才将一千两银子一押在地牌上,赌注如雨,纷纷跟进。开出盒子来,宝官与开赔,相顾失色,而赌客则皆大欢喜,庄家在这一记老宝赔了两万多银子。
这一下,全场鼎沸,连大厅上的赌客都赶了进来。刘不才则被奉若神明,他左右的两个赌客,都尽量将身子往外缩,怕挤得他不舒服。而就在这时候,他发觉有人拍一拍他的肩,回头看时,是胡雪岩在向他使眼色,接着努一努嘴,示意他离去。
刘不才实在舍不得起身,但又不敢不听胡雪岩的指挥,终于装模作样地掏出金表来看了看,点点头,表示约会的时间到了,然后一把抓起银票,站起身来。
赌场里专有班在混的人,一看刘不才赢了六千银子,便包围上来献殷勤,刘不才自然懂“规矩”,到账房里去兑现时,顺便买了一百两的小筹码,一人一根,来者不拒。
刘不才一面“分红”,一面便有怨言。“你不该催我,”他向胡雪岩说,“做手的路子,让我摸到了,起码还有三记老宝。”
“就因为你摸到了,我才催你走。大家都跟着你打,再有两下,就可以把赌场打坍。何苦一到同里,就害得人家栽跟斗?”
“胡大叔!”朱老大跟着杨凤毛这样称呼,“你老人家真正是老江湖,够义气。”
刘不才心里不服。“赌场无父子”,讲情面义气,自己倒霉,但当着主人,又见朱老大是那样尊重胡雪岩,只好隐忍不言。他再退一步想想,片刻工夫,赢进六千银子,真正“赌能不输,天下营生第一”!不由得便有了笑意。
“刘三爷赌得好,胡大叔不赌则更好!”杨凤毛对朱老大说,“怪不得胡大叔有那么好的人缘,你我都要学他老人家。”
“言重,言重!”胡雪岩摸着脸笑道,“你们两位说得我脸红了。”
“闲话收起。”杨凤毛问道,“再到哪里去坐坐?”
“恐怕胡大叔、刘三爷也倦了,回到舍间息一息,吃酒吧!”
于是安步当车,仍旧回到朱家。他家最好的一处房子,是座水阁,在嘉宾莅止时,正好有朱家亲戚女客住在那里,这时已腾了出来,朱老大便将胡雪岩等人延入水阁休息。
刚刚坐定,朱家老仆在门外轻叫一声:“大少爷!”使个眼色把他请了出去。老仆悄悄说道:“赌场里的章老板来了,说要看我们家一位客人,还带了四样礼,请大少爷先出去看看。”
这真是不速之客了!朱老大不知他要看哪个,想想哪个也跟他没有渊源,这件事倒着实猜它不透。于是他匆匆出厅接见,彼此熟人,见面不用寒暄,直问来意。
一问才知道他要看的是胡雪岩。章老板是从那些向刘不才讨彩的闲汉口中,得知胡雪岩用心仁厚,特意将刘不才那盏“灯笼”拿走,解了赌场的一个大厄,因而专诚拜访,一则道谢,二则想交个朋友。
“这位胡大叔是我师父的朋友,还有点干亲,为人四海得很,道谢不必,交朋友一定可以。不过,”朱老大说,“你这四样礼,大可省省。”
“我也晓得,几样吃食东西,不成敬意,不过空手上门,不好意思。”章老板也觉得这四样水礼送得不妥,如果说是谢礼,反倒像轻看胡雪岩的一番意思,所以踌躇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不必跟胡先生说起。不过,东西带都带来了,再拿回去也麻烦,你就丢在厨房里好了。”
“这倒也是句话。来,来,我带你进去。”
一直带到水阁,引见以后,朱老大代为道明来意,胡雪岩对此不虞之誉,谦谢不受。章老板却是一脸诚意,一揖到地,差点就要跪下来。
“胡先生,你帮我这个忙帮大了。说实话,”他指着刘不才说,“这位刘三爷也是我在赌上混了二三十年,头一遭遇见的人物。如果刘三爷再玩一会,大家跟着他‘一条边’打‘进门’,我今天非倾家**产不可!”
“怎么呢?”胡雪岩问道,“下面还是出老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