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页)
“等你三叔来了再谈。”胡雪岩说,“我想带你去逛逛。”
“我不去。抛头露面像啥样子?”
“那么你做点啥呢?”
“我还是到七姑奶奶那里去。”芙蓉答道,“跟她在一起,永远是热闹的。”
“就你们两个人,怎么热闹得起来?我看不如约了七姑奶奶一起去玩。”
“她不肯的。”芙蓉忽然问道,“你说了她什么?她好像有点赌气的样子,古老爷常常劝她出去走走,不要在家闷出病来,她说什么也不肯。”这话胡雪岩在前一天也听见过,当时不以为意,现在听芙蓉提到,才知道七姑奶奶真的发奋了。倒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
“我不过劝她,要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哪知道她这样认真。”胡雪岩说,“赌气是绝不会有的事,她最佩服我,还有大事要我帮忙,赌什么气?”
“这倒是真的,”芙蓉点点头,“提起你来总是小爷叔长,小爷叔短。我看,”芙蓉笑道,“只有一个人不佩服你。”
“哪个?”
“梅玉的娘。”
昨天是为了阿巧姐生醋意,这时候又提到他妻子,胡雪岩心里不免有些厌烦,所以默不作声。
***
结果刘不才不曾来,来了个古应春,带了由丝栈里转来的两封信。一封是尤五的,由陈世龙代笔,说杭州漕帮闹事,经过调处,已经平息,只是新交了好些朋友,饮宴酬酢无虚日,所以还得几天才能回上海。再有一封是王有龄的,这封信就长了。
王有龄接到胡雪岩初到上海的信,又接到何桂清从苏州写给他的信,加上陈世龙带去的口信,都要在这封信中答复,所以足足写了七张纸。认得出是他的亲笔。这样一个浙江官场中的红人及能员,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居然能抽出工夫来写这么一封洋洋洒洒的信,就显得交情确是与众不同了。
信上自然先提到尤五,王有龄说是“既感且愧”。因为尤五会同郁四,将浙江漕帮的纠纷顺顺利利地处置停当,感情已是可感,而且还承他送了许多礼物,实在受之有愧。至于认七姑奶奶作义妹一节,君子成人之美,而况又是旧雨新知双重的交情,王有龄自然乐从,问七姑奶奶什么时候到浙江,他好派专差来迎接。
“你看!”胡雪岩将前面两张信递了给古应春,接着又往下看。下面提到何桂清,说是接到他从苏州寄去的信,王有龄才知道胡雪岩的行踪。何桂清认为能结识胡雪岩,是“平生一大快事”,也提到了那一万银子。这下是王有龄来赞扬胡雪岩了,说他的处置“高明之至”,这一万两银子,请胡雪岩替他记入账下,将来一起结算。
此外还有许多琐碎的事,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催促裘丰言早日回杭州,因为现在有个“优差”的机会,他可以设法谋取,“迟则为他人捷足先登,未免可惜。”
“对了!”胡雪岩放下信问道,“‘酒糊涂’住在哪里?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昨天我倒忘了问你。”
“都弄好了,就因为五哥不在这里,路上没有交代好,不敢启运。”古应春又说,“刘三爷知道你要跟他碰头,去约他了。等一下就到。”
“那这样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到七姐那里去,留下口信请他们来。”
“那又何必在外头吃?还是到我们那里去。”
于是古应春和胡雪岩坐马车,芙蓉不肯跟胡雪岩同车招摇过市,另雇一顶小轿走。轿慢车快,等她到时,只见七姑奶奶正笑容满面地在跟胡雪岩商量到湖州的行程。
“怎么?”芙蓉惊喜地问道,“你也要到湖州去?”
“是啊!”七姑奶奶洋洋得意地说,“我哥哥在做知府,我为啥不去。”
这一节,也就像阿巧姐那件事一样,是无话不谈的七姑奶奶所不曾跟她谈到的少数“秘密”之一。不谈阿巧姐,是为了怕替胡雪岩惹麻烦;不谈胡雪岩居间拉拢,让自己认王有龄作义兄,是七姑奶奶自觉身份悬殊,不相信现任知府的王大老爷肯降尊纡贵,认此义妹。事情不成,徒落话柄,所以她不愿告诉芙蓉。
听她自己约略说明缘由,芙蓉也替她高兴。“恭喜,恭喜!”她笑着说,“从今以后,不叫你七姑奶奶,要叫你王大小姐了。”
“好了,好了!自己人,不作兴笑我的。我是沾了小爷叔的光。来!”七姑奶奶一把拉着她走,“到厨房里帮帮我的忙。”
古应春是广东人,讲究饮馔,七姑奶奶闲着无事,也就在烹调上消磨辰光,所以家里没有客来,饭菜也很丰腆。厨房里早已预备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娘姨,一个小大姐,四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地把饭开了出来。
主客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还是谈湖州之行。刚刚只谈了一半,胡雪岩决定亲自送七姑奶奶去,现在要谈的是动身的日期。
这是个难题,胡雪岩的事情太多,不容易抽出工夫来。“五月初七以后就不行了,苏州的人要来。再等下去,天气太热,又不相宜。”他踌躇着说,“而且一去一来至少要半个月的工夫。”
“小爷叔抽不出工夫,只好等秋凉以后再说。”七姑奶奶不愿强人所难,这样很爽快地表示了态度。
“那不行。耽误了你们的好事。”胡雪岩又说,“再者,陈世龙也要做亲了。这杯喜酒一定也要去吃的,事情总有办法,等我慢慢来想。”
话题中断,接下来是古应春谈他上午跟洋人见面的情形,谈到一半又被打断了,刘不才和裘丰言连翩而至。两个人脸上红着,是喝了酒来的,但也不妨再来几杯。
“事情都弄好了。”裘丰言说,“只等尤五哥来就动身。”
“他还有些日子才能回来。”胡雪岩说,“或者你先回去一趟。”
“不必,不必!”裘丰言指着刘不才说,“我跟刘三哥在一起,写意得很,每天吃吃酒,到处逛逛,这种逍遥自在的日子,难得遇到,尤五哥尽管慢点回来好了。”
胡雪岩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正‘酒糊涂’!一则要早早交差,人家等着洋枪在用,采运军火的事,哪容得你逍遥自在?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再则,”他把王有龄的信拿给他看,“雪公一番热心,你不要错过机会。”
等把信看完,裘丰言点点头说:“雪公的盛意,着实可感。不过,尤五哥不来,我也没办法走。空手回去,算啥名堂?只好让人家捷足先登了!”
这话也不错,于是胡雪岩又遇到一个难题。七姑奶奶看他们愁颜相向,忍不住要问:“小爷叔!到底为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