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页)
“心疼点啥?”胡雪岩泰然自若地道,“你要不相信,我当面烧给你看!”
“唉!”芙蓉叹口气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真替那个送你这些东西的人难过。”
这句话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胡雪岩大为不安。“你说我别样,我都不在乎,就是这一样不能承认。”他加重语气分辩,“我绝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对朋友如此,对喜欢过的女人,也是如此。”
“这样说起来,你对这个女人是喜欢过的?”
“不错。”胡雪岩已经从芙蓉的语气,料准了她不会吃醋,觉得直言不妨,所以又说,“就是前不久,我喜欢过,现在已经一刀两断。她不知道怎么,忽然‘冷镬里爆出热栗子’,在我绝不能捡‘船并旧码头’的便宜。所以对这两样东西,我只当作不曾看见。”
“你的话我弄不明白。”芙蓉问,“她叫啥名字,啥出身?”
“叫阿巧姐。是堂子里的,七姑奶奶也见过。”
芙蓉深为诧异:“七姑奶奶这样直爽的人,跟我无话不谈,怎么这件事不曾提起?”
“你说话叫人好笑,直爽的人,就该不管说得说不得,都要乱说?”胡雪岩提醒她,“七姑奶奶真正叫女中豪杰,不要看她疯疯癫癫,胸中着实有点丘壑,你不要看错了她!”
“就是这样子!”胡雪岩翻个身,一把抱住芙蓉。
“哼!”芙蓉冷笑,“看你这样子,心里还是忘不掉她,拿我来做替身!”说着,便要从他怀抱中挣扎出来。
无奈他的力气大,反而拿她抱得更紧了。“我不是拿你做她的替身,我是拿你来跟她比一比。”他说,“她的腰没有你细,皮肤没有你滑。说真的,我还是喜欢你。”
这两句话等于在醋罐里加了一大勺清水,酸味冲淡了。“少来灌米汤!”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把跟她的事,从头到尾,好好讲给我听。”
“讲起来话长!”胡雪岩从枕头下掏出表来看了一下说,“两点钟了!再讲就要讲到天亮,明天再说。”
“你不讲就害我了!”
“这叫什么话?”
“你不讲,害我一夜睡不着。”
“好,我讲。”等把阿巧姐的故事粗枝大叶讲完,胡雪岩又说,“这一来,你可以睡得着了,不许再啰唆!”
“问一句话可以不可以?”
“可以。不过只许一句。”
“照你看,”芙蓉问,“事情会不会起变化?“
“什么变化?”
“阿巧姐只怕不肯嫁何学台了。”芙蓉从容分析,“照你的说法,她先对你也不怎么样,等到见了年纪轻、人又漂亮、官又做得大的何学台,心里就有了意思。照规矩说,她自己也要有数,是人家何家的人了,在你面前要避嫌疑,怎么又在替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私底下放了这两样‘私情表记’?而且送你上了船,推三阻四,不肯下船,恨不得跟你一起回来。这你难道看不出来,她的心又变过了。”
“我怎么看不出来?不理她就是了。”
“你倒说得容易!可见你不懂女人的心。”
这一下,胡雪岩便不能不打破自己的戒约,往下追问:“女人的心怎么样?”
“男人是没良心的多,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女人不同,一颗心飘来飘去,不容易有着落,等到一有着落,就像根绳子一样,捆得你紧紧的,再打上个死结,要解都解不开。现在你是让她捆住了,自己还不晓得,说什么‘不理她就是’,有那么容易?你倒试试看!”芙蓉讪笑地又说,“真正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这一番话把胡雪岩的瞌睡虫赶得光光的,睁大了眼,望着帐顶,半晌作声不得。
“你说,我的话错不错?”
“岂但不错!还要谢谢你,亏得你提醒我。”胡雪岩不安地问,“你看,该怎么办?”
“自然是把她接了回来。”
这是句反话,如果在平时,胡雪岩一定又会逗她拈酸吃醋,开开玩笑,此时却无这种闲逸的心情,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绝不会有的事。我现在就怕对何学台没有交代,好好一件事,反弄得人家心里不痛快,对我生了意见,说都说不明白了。”
“这话对!”胡雪岩说,“我现在脑筋很乱,不晓得怎么快法?”
“无非早早跟何学台说明,把阿巧接了回去,生米煮成熟饭,还有啥话好说。”
“话是有道理。不过官场里有样规矩你不懂,做哪个地方的官,不准娶哪个地方的女子做妾,麻烦就在这里。”
谈到官场的规矩,芙蓉就无法置喙了。但即使如此,她的见解对胡雪岩仍旧是个很大的帮助。第二天一早醒来,他首先想到的也就是这件事。大清早的脑筋比较清醒,他很冷静地考虑下来,认为“生米”虽不能一下子就成“熟饭”,但米只要下了锅,就不会再有变化。于今为计,不妨托出潘叔雅做自己的代表,先向何桂清说明白。事成定局,阿巧姐自会死心,这就是将“生米”下锅的办法。
不过,这件事还要个居间奔走的人。现成有个周一鸣在那里,不然还有刘不才,也是干这路差使的好材料。好在事情一时还不会生变,不妨等周一鸣回来了再说。
等把这个难题想通了,胡雪岩觉得心情相当轻松。他盘算了一下,古应春这天一定在忙着跟洋人接头,不必去打扰,只有找刘不才一起盘桓。不妨一面出去游逛,一面看看可有合适的地皮,为潘叔雅买下来建新居。
想停当了才起身下床,芙蓉晨妆已毕,侍候他漱洗早餐,同时问起这天要办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