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页)
七姑奶奶口快,紧接着问:“对老古自己有没有益处,且不去说它,怎么说对大家都有好处?”
“自然啰!”胡雪岩答道,“你只看王雪公,他做了官,不是我们都有好处?”
“喔,我懂了,是仰仗官势来做生意。既然如此,老古为朋友,倒不妨打算打算。”
“你啊!”古应春叹口气说,“得着风,就是雨。晓得的人,说你热心,不晓得的人,当你疯子。”
七姑奶奶听了胡雪岩的劝,脾气已改得好多了,受了古应春的这顿排揎,笑笑不响。
“小爷叔!”古应春转脸又说,“我样样佩服你,就是你劝我做官这句话,我不佩服。我们现在搞到兴兴头头,何苦去伺候贵人的颜色?”
胡雪岩很知趣,见这上头话不投机,就不肯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说:“从明天起,我们又要大忙特忙了。今天早点散吧!”
“对!”七姑奶奶看一看胡雪岩和芙蓉笑道,“你们是小别胜新婚,早点去团圆,我也不留你们多坐。吃了饭就走好了。”
于是止酒吃饭。古应春拿起挂在门背后的一支西洋皮马鞭,等在那里,是预备亲自驾车送他们回大兴客栈的样子。
“你住得近,不必忙走!就在这里陪七姑奶奶谈谈闲天解解闷。”胡雪岩向刘不才说。
虽然七姑奶奶性情脱略,但道理上没有孤身会男客的道理,所以刘不才颇现踌躇,而古应春却懂得胡雪岩的用意,是怕刘不才跟到大兴客栈去,有些话就不便谈了,因而附和着说:“刘三爷,你就再坐一会好了。”
既然古应春也这么说,刘不才勉强答应了下来。古应春陪着胡雪岩和芙蓉下楼,戴着顶西洋鸭舌帽的小马夫金福已经将马车套好,他将马鞭子递了过去,命金福赶车,自己跨辕,以便于跟胡雪岩谈话。
“先到丝栈转一转,看看可有什么信?”
先到裕记丝栈,管事的人不在,古应春留下了话,说是胡大老爷已从苏州回到上海,如有他的信,直接送到大兴客栈,然后上车又走。
到了客栈,芙蓉便是女主人,她张罗茶烟,忙过一阵,才去检点胡雪岩从苏州带回来的行李。胡雪岩便向古应春问起那笔丝生意。
刚谈不到两三句,只听芙蓉在喊:“咦!这是哪里来的?”
转脸一看,她托着一方白软缎绣花的小包袱走了过来,包袱上是一绺头发,两片剪下来的指甲。
“头发上还有生发油的香味,”芙蓉拈起那一绺细软而黑的头发,闻了一下说,“铰下来还不久。”
胡雪岩很沉着地问:“你是在哪里寻出来的?”
“你的那个皮包里。”
不用说,这是阿巧姐替他收拾行李时,有意留置的“私情表记”,胡雪岩觉得隐瞒、分辩都不必要,神色从容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回头细细告诉你。”
芙蓉看了这两样东西,心里自然不舒服,不过她也当得起温柔贤惠四个字,察言观色,见胡雪岩是这样地不在乎,也就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仍旧收好原物,继续整理其他的行李。
“洋人最近的态度,改变过了。”古应春也继续谈未完的生意,“听说,英国人和美国人都到江宁城里去看过,认为洪秀全那班人搞的花样,不成名堂,所以有意跟我们的官场,好好坐下来谈。苦的是‘上门不见土地’。”
“这叫什么话?”
“找不着交涉的对手。”古应春说,“历来的规矩,朝廷不跟洋人直接打交道,凡有洋务,都归两广总督兼办,所以英国、美国公使要见两江总督,督署都推到广州,拒而不见。其实,人家倒是一番好意。”
“何以见得?”
“这是有布告的。英、美、法三国领事,会衔布告,通知他们的侨民,不准接济小刀会刘丽川。”古应春又说,“我还有个很靠得住的消息,美国公使麦莲,从香港到了上海,去拜访江苏藩司吉尔杭阿,当面声明,并无助贼之心。只是想整顿商务、税务,要见两江怡大人。此外又听说英、美、法三国公使会衔送了一个照会,为了上海新设的内地海关,提出抗议。”
“这是什么意思?”
“多设一道海关,多收一次税,洋商自然不愿。”
胡雪岩很用心地考虑了一会,认为整个形势,都说明了洋人的企图,无非就想在中国做生意;而中国从朝廷到地方,有兴趣的只是稳定局势。其实两件事是可以合起来办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面平静;要求市面平静,当然先要在战事上取胜,英、美、法三国公使禁止他们的侨民接济刘丽川,正就是这个意思。当今最好的办法,是开诚布公,跟洋人谈合作的条件。
当他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古应春叹口气说:“小爷叔,要是你做了两江总督就好了,无奈官场见不到此。再说一句,就是你做了两江总督也不行,朝廷不许你这样做也是枉然,我们只谈我们自己的生意。”他提醒他说,“新丝快要上市了。”
新丝虽快上市,不准运到上海与洋人交易,则现有的存货,依然奇货可居。疑问是这样的情势,究竟可以维持多久?一旦禁令解除,丝价下跌是一可虑;陈丝品质不及新丝,洋人要买一定买新丝,陈丝的身价更见下跌,说不定卖不出去是二可虑。胡雪岩意会到此,矍然而惊,当即问道:“老古,照你看,我们的货色是卖,还是不卖?”
古应春不作声。这个决定原是很容易下的,但出入太大,自己一定要表现出很郑重的态度,才能说动胡雪岩,所以他的沉默,等于盘马弯弓,实际上是要引起胡雪岩的注意和重视。
“你说一句啊!”胡雪岩催促着。
“这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得尽的,贵乎盘算整个局势,看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照这个方向去做,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胡雪岩一面听,一面点头。“不错。”他说,“所谓眼光,就是要用在这上头。照我的看法洪、杨一定失败,跟洋人一定要合作。”
“对!我也是这样的看法。既然看出这个大方向,我们的生意应该怎么做,自然就很明白了。”
“迟早要合作的,不如放点交情给洋人,将来留个见面的余地。”胡雪岩很明确地说,“老古,丝我决定卖了!你跟洋人去谈。价钱上当然多一个好一个。”
古应春只点头,不说话。显然的,怎样去谈,亦须有个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