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页)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谈的将来住在一起、朝夕过从的乐事。胡雪岩冷眼旁观,觉得这三个阔少与庞二、高四、周五那班人,脾气又自不同。周、高等人到底自己也管过生意,比较精明——唯其比较精明,反容易对付,但这三个却完全是不知稼穑艰难的大少爷,也许期望太高,不切实际,也许未经世途,不辨好歹。谈的时候什么都好,等一做出来,觉得不如理想,立刻就会有很难听的话,吃力而不讨好,那就太犯不着了。
于是他问:“三位都到上海去过没有?”
“我去是去过一次,那时只有四岁,什么都记不得了!”潘叔雅说,“他们两位最远到过常熟。”
“这样说,夷场是怎么个样子,你还是没有见过。”
“是啊!”潘叔雅说,“我今年四十二,四岁的时候,还是嘉庆年间,哪里来的夷场?”
“都说夷场热闹,我倒要跟三位说一句:热闹是在将来。眼前热闹的,只是一小块地方,鱼龙混杂,不宜于像你们三位琴棋书画、文文雅雅的人住。我倒想到一处,可以买一大块地皮住宅,但那里现在还像乡下,将来等洋人修马路修到那里,就会变成闹中取静,住家的好地方。不过,这是我说,到底如何,要等你们自己去看了再说。”
“潘三哥的话是不错。”胡雪岩很率直地说,“不过我们是第一次联手做事,以后的日子也还长,所以第一趟一定要圆满。我现在倒有个主意,三位之中,哪位有兴,我陪着到上海先去看一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陆芝香很兴奋地说,“我早就想去玩一趟,只怕没有熟人,又不懂夷场规矩,会闹笑话。如今有胡大哥在,还怕什么?”
这一说,潘、吴二人的心思也活动了,但吴季重十分孝母,又有些舍不得轻离膝下,潘叔雅则因为有一笔产业要处分,其势不能远离,所以商量结果,决定还是由陆芝香一个人去。
“我们哪一天走?”他问。
“我想明天就动身。”
“唷!”陆芝香大为诧异,“那怎么来得及?”
做生意的人出远门是常事,说走就走。像陆芝香这样的人,出一趟远门,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首先要挑宜于长行的黄道吉日,然后备办行李,打点送亲友的土仪,接着是亲友排日饯别,自己到各处去辞行。这样搞下去,如果十天以后走得成,还算是快的。
胡雪岩明白这些情形,心想,不必跟他“讨价还价”了,就算多等他两三天,亦是无济于事,而自己的这两三天的工夫,却宝贵得很,不能无谓消耗,于是这样说道:“好在我也不是急的事,你尽管从容,定了日子,我派人专程来迎接,或是我自己再来一趟,包你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到上海。”
“这样就再好都没有了。”陆芝香拿皇历来挑日子,本来挑在月底,又以端阳将届,要在家里过节,最后挑定了五月初七这个黄道吉日。
谈完正事,一席盛宴,亦近尾声,端上来四样“压桌菜”,只好看看,倒是小碟子装的八样酱菜,一扫而空。胡雪岩喝了一碗香粳米粥,拍拍肚子站起来说:“我要告辞了,大概明天动身,不再来向各位辞行,等过了端午,我一定设法抽空,亲自来接芝香兄,那时候再叙吧!”
潘叔雅还要留他多坐,吴季重和陆芝香又要请他吃晚饭。胡雪岩觉得对这班“大少爷”,不必过于迁就,所以一律托词拒绝,厚犒了潘家的婢仆,仍旧坐着那乘装饰华美的四人大轿出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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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不过午后两点钟,胡雪岩一面在轿中闭目养神,一面在心里打算。这一下午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立阿巧姐恢复自己之身的那张笔据,一杯茶的工夫就可了事。余下来的工夫,都可用来陪嵇鹤龄。等下进城,不妨到慕名已久、据说还是从明朝传下来的一家“孙春阳”南货店去看看。
打算得倒是不错,不想那顶四人大轿害了他。阊门外是水陆要道,金阊栈成了名副其实的“仕宦行台”,而苏州因为江宁失守,大衙门增多,所以候补的、求差的、公干的官员,平空也添了许多。近水楼台,他们都喜欢住在金阊栈,看见这顶四乘大轿,自然要打听轿中是哪位达官。
恰好潘、吴、陆三家又讲究应酬,送路菜的送路菜,送土仪的送土仪,派来的又都是衣冠整齐的俊仆,这一下越显得胡雪岩交游广阔,伙计所言不虚。于是官员纷纷登门拜访,套交情,拉关系,甚至还有来告帮的,把个胡雪岩搞得昏头搭脑,应接不暇,直到上灯时分,方始略得清静。
“胡先生!”周一鸣提出警告,“你老在这里住不得了!”
“是啊!”胡雪岩苦笑着说,“这不是无妄之灾?”
“话倒不是这样说。有人求还求不来这样的场面,不过你老不喜欢这样子招摇。我看,搬进城去住吧!”
“明天就要走了。一动不如一静,只我自己避开就是了。”
好在最要紧的一件大事,已经办妥。胡雪岩带着阿巧姐的那张笔据,与周一鸣约了第二天再见,然后进城,一直去访嵇鹤龄。谈起这天潘叔雅的晚宴,嵇鹤龄大为惊奇,自然也替他高兴。
“真正是‘富贵逼人来’!雪岩,我真想不到你会有这么多际遇!”
不过嵇鹤龄是读书人,总忘不了省察的功夫,看胡雪岩一帆风顺,种种意想不到的机缘,纷至沓来,不免为他忧虑,所以接下来便大谈持盈保泰的道理,劝他要有临深履薄的警惕,处处小心,一步走错不得。
话是有点迂,但胡雪岩最佩服这位“大哥”,觉得语重心长,都是好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最后便谈到了彼此的行期。
“动身的日子一改再改,上海也没有信来,我心里真是急得很!”胡雪岩问,“不知道大哥在苏州还有几天耽搁?如果只有一两天,我就索性等你一起走。”
“不必。我的日子说不定。你先走吧!我们在杭州碰头。”
“那也好!”胡雪岩说,“明天上午我要到孙春阳看一看,顺便买买东西。铁定下午开船。明天我就不来辞行。”
“我也不送你的行。彼此两免。”嵇鹤龄说,“提起孙春阳,我倒想起在杭州临走以前,听人谈起的一个故事,不妨讲给你听听。这个故事出在方裕和。”
方裕和跟孙春阳一样,是一家极大的南北货行。方老板是有“徽骆驼”之称、专出典当朝奉的徽州人,刻苦耐劳,事必躬亲,所以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提起这一行业,方裕和在杭州城内首屈一指。
到了最近,终于查到了。是偶然的发现,他发现有毛病的是“火把”——用干竹子编扎的火炬,寸许直径三尺长,照例论捆卖。贵重的海货,就是藏在火把里,走漏出去的。
方老板头脑很清楚,不能找买火把的顾客,说他勾结店中的伙计走私,因为顾客可以不承认,反咬一口,“诬良为盗”,还得吃官司。考虑的结果,是他声色不动,将那捆有挟带的火把,亦依旧摆在原处。
不久,有人来买火把。去接待“顾客”的,是他最信任的一名伙计,也是方老板的同宗,不但能干,而且诚实。这一下方老板困惑了,这个人忠诚可靠,绝不会是他走私。也许误打误撞,一时巧合,决定看一看再说。
过了几天,又发现火把中有私货,这次来买火把的是另一个人,但接待的却仍是那方姓伙计。这就不会是巧合了,他派了个小徒弟,暗中跟踪那名“顾客”,一跟跟到漕船上。这就很容易明白了,怪不得本地查不出,私货都由漕船带到外埠去了。
于是有一天,方老板把他那同宗的伙计找来,悄悄地问道:“你在漕船上,有朋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