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页)
“那么,大哥,你看何学使有没有调浙江的希望?”胡雪岩很关切地问。
“这哪里晓得?现在也不必去管他!”
胡雪岩很坦率地说了他所以特感关怀的原因。在这次上海的丝生意结束以后,他虽说决定了根本的宗旨,仍然以做钱庄为主,但上海这个码头,前程似锦,也不大肯放弃。在他的想法是,有了官场与洋场的势力,商场的势力才会大。如果何桂清放了浙江巡抚,以王有龄跟他过去的渊源,加上目前自己在苏州与他一见投契的关系,这官场的势力,将会无人可以匹敌,要做什么生意,无论资本调度,关卡通行,亦就无往不利。
“所以我现在一定要想办法看准风头,好早作预备。如果何学使放到浙江,是没有希望的事,我的场面就要收缩,抱定稳扎稳打的宗旨,倘或放到浙江是靠得住的,我还有许许多多花样拿出来。”胡雪岩又说,“不是为此,我丢下上海、杭州许多等着料理的杂务,跑到苏州来跟小狗子这种人打交道,不发疯了吗?”
这一说,嵇鹤龄自然要为他认真去想了。他点点头,不即开口,喝着酒细细思量。
“我想有希望的。”嵇鹤龄先提了句使胡雪岩高兴的结论,“现在他们乙未这一榜,声气相通,团结得很,外面的几个缺,抓到了不肯轻易放手的。江西巡抚张芾,是他们乙未的传胪,从前穆彰阿门下的‘穆门十子’之一,今年正月里革了职,上个月马上又推出来一个他们同榜的郑敦谨,到河南去当巡抚。现在江浙两抚,都是乙未,听说江苏的许巡抚,圣眷已衰,早有调动的消息,如果黄巡抚再一调,一下子去了两处要紧地盘,自然要作桑榆之计。照这样说起来,何学使去接浙江,大有可能。再还有一层,此公亦愿意自己人去接。”嵇鹤龄一面说,一面拿筷子蘸着酒写了个“黄”字,自然是指黄宗汉。
“何以见得?”聚精会神在倾听的胡雪岩问。
“这就跟我接雪公的海运局,是一样的道理。”
“啊!一语惊醒梦中人!”胡雪岩恍然大悟,多想一想,拍案说道,“岂止有希望,简直十拿九稳了!”
他接着提出一套深一层的看法。黄宗汉为人阴险工心计,目前虽红,但冤家也不少。既然在浙江巡抚任内有许多“病”,他自然要顾虑到后任谁属。“官官相护”原是走遍天下十八省所通行的惯例,前任有什么纰漏,后任总是尽量设法弥补。有些人缘好的官儿,闹了亏空,甚至由上司责成后任替他设法清理,也是数见不鲜的事。只是有两种情形例外:一种是与后任的利害发生冲突,不能不为自己打算;一种就是前后任有仇怨,恰好报复。
黄宗汉要顾虑的,就是后一种的情形。浙江巡抚虽说归闽浙总督管辖,但总督驻福州,浙江的巡抚是名副其实的一省最高长官,倘或后任抓住他的什么毛病,不需跟总督商量,就可以专折参劾,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所以照这样子,黄宗汉必得设法找个有交情的来接他的任,而何桂清跟他的交情,是没有话可说的。
“是的!我的看法也差不多。”
“但是,”胡雪岩却又提出疑问,“如果上头对何学使想重用,而江苏的许巡抚又要调动,那么,何不将何学使放到江苏?这岂不是人地相宜,顺理成章吗?”
“不会!这有两个道理。第一,何学使在江苏常常上奏折谈军务,颇有伤及许巡抚的话,他们是同年,不能不避嫌疑,所以即使上头要派他到江苏来,他怕人家说他上折谈军务,是有取而代之的心,一定也不肯就的。”嵇鹤龄喝了一口酒又说,“其次,江苏巡抚要带兵打仗,而且目前是军功第一。布政使吉尔杭阿在上海打小刀会,颇为卖力。照我的看法,许巡抚倘或调动,多半是吉尔杭阿接他的手。”
这一番分析下来,胡雪岩就更放心了,何桂清一定会当浙江巡抚,不过日子迟早而已。如果来得迟,对自己不利,但对嵇鹤龄却是有帮助的,因为这一定是中间转一任仓场侍郎,将来在通州验收海运的漕米时,嵇鹤龄可以得到许多方便。
通过了这些,他颇有左右逢源之乐,因而酒兴和谈兴也都更好了,喝得酩酊大醉,方跟嵇鹤龄回客栈去休息。
第二天早晨胡雪岩起身,问起伙计,听说嵇鹤龄一早拜客去了,留下话,中午一定回来,要胡雪岩等他。他枯坐无聊,而且自己也还要去等周一鸣的消息,以及跟阿巧姐见面,所以决定回金阊栈。他也留下了话,说下午再来看嵇鹤龄。
未出阊门,先去看阿巧姐,跟她略说经过,表示不得不多留一天。这对阿巧姐是好消息,她决定立刻回木渎,把她的兄弟去领来见胡雪岩。
“也好!索性都把它办妥当了。不过你一个人是办不了的,等周一鸣回来,我叫他再辛苦一趟,陪你一起回木渎。”胡雪岩说,“回头你也见见我那拜把子的大哥。”
于是阿巧姐又随着胡雪岩回金阊栈,随身带着一大包衣服,其中有她的小姐妹送她的,也有这两天现做的。潘家常年搭着案板,雇着两名女裁缝,按日计酬。除却三节,无日不制新衣,因而近水楼台,方便得很。
当然,阿巧姐晓得胡雪岩的脾气,不会把人家送她的实新而名旧的衣服在他面前穿出来。新制的衣裙,款式自不如夷场上来得新颖,但也有一样好处,就是庄重。她索性连头面的修饰都改过了,尽洗铅华,只梳一个极亮的头,髻上插一支碧玉簪,耳上戴一副珠环。陌生人见了她,怎么样也察觉不出一点风尘出身的气息。
就在她在金阊栈刚打扮好,预备饭后随着胡雪岩去见嵇鹤龄的时候,要去看的人却先到了。胡雪岩引见过后,阿巧姐执礼极恭,使得嵇鹤龄大起好感,当着她的面,赞不绝口。
“雪岩!”等阿巧姐退到里室时,嵇鹤龄忍不住说了,“我略知柳庄相法,这个徐娘老去的佳人,着实有一段后福。”
“这一说,我的做法是对了。”胡雪岩笑道,“看她走几步路,裙幅不动,稳重得很,倒是掌印夫人的样子。”
“不然——”嵇鹤龄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说下去?”胡雪岩真忍不住要追问,“这个‘不然’,大有文章。”
嵇鹤龄想了好半天,摇摇手说:“不谈了!说出来徒乱人意。反正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无所谓。”
他引用的这句成语,胡雪岩是懂的,意思是放弃了阿巧姐可惜,但也有补偿。这个补偿,自然是从何桂清身上来,由于嵇鹤龄这样说法,胡雪岩也就把未来所能得的那一份补偿,看得特别认真了。
秋收全靠春耕,他觉得就从此刻起,对何桂清还得重新下一番功夫,想一想另外换了个话题,但仍旧是关于何桂清与阿巧姐的。
“大哥!”他说,“有件事正要托你。我想请你写封信。”
“写给谁?”
“何学使!这封信要写得漂亮,最好是‘四六’……”
“你怎么想来的?”嵇鹤龄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简直是考我。骈文要找类书,说得干脆些,无非獭祭成章,客边何来《佩文韵府》之类的书?”
这番话说得胡雪岩不懂,但大致猜得出来是为难。胡雪岩也知道对仗工整的‘四六’,不是人人会做,心里倒有些懊悔,贸然提出来,害得嵇鹤龄受窘。
“不管它了!”嵇鹤龄看出他的心思,急忙改口,“你的事,我也只好勉强试一试。你说吧,怎么个意思?”
胡雪岩大喜。“是这样,”他说,“第一,向他道谢,自然是一番仰慕的客套;第二,就说阿巧姐寄住潘家,我欠了人家的情,请他代为致谢!”
“第三,”嵇鹤龄笑着接口,“托他照拂佳人!”
“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我不知道怎么说法?”
“我会说。”嵇鹤龄极有把握地,“我好好想两个典故,隐隐约约透露点意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