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2页)
“那么,为什么不早早办了喜事呢?”
这自然是因为尤五的境况,并不顺遂,无心来办喜事。不过这话不必跟阿巧姐说,他只这样答道:“我倒没有问过他,不知是何缘故。我把你的话带给老二就是了。”
说到这里,只见舱门外探进一个人来。是船老大来催开船,说是天色将晚,水关一闭,就得明天早晨才能动身。
“不要紧,”胡雪岩说,“我有何学台的名片,可以‘讨关’。”
这意思是只等阿巧姐一走,哪怕水关闭了,他也要开船。意会到此,她实在不能再逗留了,便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
胡雪岩也不留,一面派人上岸招呼周一鸣来接,一面送客。等阿巧姐袅袅娜娜地上了岸,船老大抽去跳板,正侍开船,忽然周一鸣奔了来,大声喊道:“慢慢,慢慢!”
胡雪岩就站在舱门口,随即问道:“还有什么话?”
“阿巧姐有个戒指,掉在船里了。”
于是重新搭起跳板,让阿巧姐上船,胡雪岩问她,是掉了怎么样的一个戒指?她支支吾吾地,只是在船板中低头寻找。这就令人可疑了。胡雪岩故意不理,不说话也不帮她找,只站着不动。
他是出于好玩的心理,要看她如何落场。阿巧姐却以为胡雪岩是看出她说假话,心中不快,有意造成僵局,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了。
于是,她仰起身子站定脚,用女孩子赌气的那种声音说:“寻不着这个戒指,我不走!”说完,气鼓鼓地坐了下来,眼睛偏到一旁去望,是气胡雪岩漠不相关的态度。
这让他诧异了,莫非真的掉了一个戒指?看样子是自己弄错了。因而赔笑说道:“你又不曾说明白,是怎样一个戒指,我想帮你寻,也无从寻起。”
这话道理欠通,阿巧姐便驳他:“戒指总是戒指,一定要说明白了,你才肯劳动贵手,帮我去寻?”
“好,好!”胡雪岩摇摇手说,“我都要走了。何必还斗两句口。”他定神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走,我们上岸!”
“上岸?”阿巧姐愕然相问,“到哪里去?”
“进城。”胡雪岩说,“你的戒指也不要寻了,我赔你一个,到珠宝店里,你自己去挑。”
这一下就像下象棋“将军”,一下子拿阿巧姐“将”住了,不知如何应付,支支吾吾地答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你赔。”
胡雪岩回答得极快:“那也就不要寻了!你就再坐一会儿,让老周送你回潘家。我到了上海,自会写信给你。”
能够再与胡雪岩相聚片刻,而且又听得这样一句话,她觉得也可满意了,所以刚才那种绷紧了脸的神情,不知不觉地消失,重重地钉了一句:“你自己说的,要写信来!看你守不守信用。”
“七姑奶奶通文墨?”
“好得很呢!她肚子里着实有些墨水。”胡雪岩说,“我都不及她。”
这在阿巧姐听来,好像是件极新鲜有趣的事。“真看不出!”她还有些不信似的,“七姑奶奶那副样子,不像是通文墨的人。”
“你是说她不够‘文气’是不是?”胡雪岩说,“人不可貌相!七姑奶奶的为人行事,另有一格,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
接着,他讲了七姑奶奶的那段“妙事”,有意灌醉了古应春,诬赖他“酒后乱性”,以至于逼得古应春指天发誓,一定要娶七姑奶奶,绝不负心。阿巧姐听得目瞪口呆。
“这真正是新闻了。哪里有这样子做事的?”她说,“女人的名节最重,真有这样的事还要撇清,没有这样的事,自己拿烂泥抹了一脸。这位七姑奶奶的心思,真是异出异样!”
“是啊,她的心思异出异样。不过厉害也真厉害,不是这样,如何叫老古服服帖帖?”胡雪岩掉了一句文,“欲有所取,先有所予,七姑奶奶的做法是对的。”
阿巧姐不作声,脸色慢慢转为深沉,好久,说了一句:“我就是学不到七姑奶奶那样的本事。”
那副神色加上这么句话,言外之意就很深了,胡雪岩笑笑,不肯搭腔。见此光景,阿巧姐知道胡雪岩是“吃了秤砣——铁心”了,再挨着不走,也未免太自轻自贱。所以她霍地站了起来,脸扬在一边,用冷冷的声音说:“我要走了!”
胡雪岩不答她的话,只向外高喊一声:“搭跳板!”
跳板根本没有撤掉,而且他也是看得明明白白的,是有意这样喊一声。阿巧姐心里有数,这就是俗语说的“敲钉转脚”,将她离船登岸这回事,弄得格外牢靠,就算她改变心意,要不走也不行了。
做出事来这么绝!阿巧姐那一片微妙的恋意所转化的怨恨,越发浓了。“哼!”她冷笑一声,“真正气数,倒像是把我当作‘瘟神’了!就怕我不走。”
这一骂,胡雪岩亦只有苦笑,一只手正插在袋里,摸着表链子上系着的那只“小金羊”,突然心潮起伏,几乎想喊出来:“阿巧,不要走!”
然而她已经走了,因为负气的缘故,脚步很急也很重,那条跳板受了压力,一起一伏在晃**,她虽握着船老大伸过去的竹篙当扶手,但到底也是件危险的事。胡雪岩深怕她一脚踩空,失足落水,瞠目张口,自己吓自己,什么话都忘记说了。等他惊魂一定,想要开口说句什么,阿巧姐已经上了轿,他只有高声叫道:“老周,拜托你多照料!”
“晓得了!请放心。”周一鸣又扬扬手说,“过几天我就回上海,有要紧事写信,寄到金阊栈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