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页)
“盛情可感之至。”何桂清拱拱手,“不知道雪岩兄有几日勾留?”
不说耽搁说勾留,这些文绉绉的话,胡雪岩是跟嵇鹤龄相处得有了些日子,才能听懂,因而也用很雅饬的修辞答道:“此来专为奉谒。顺道访一访灵岩、虎丘,总有三五日盘桓。”
“老兄真是福气人!”何桂清指着阿巧姐说,“眷侣双携,载酒看山,不要说是这种乱世,就是承平时节,也是人生难得之事。”
阿巧姐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估量必是在说自己,而且料定是好话。再看这位“何老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不道已经戴上了红顶子,说来有些叫人不能相信。她转念又想,说书先生常常讲的,落难公子中状元,放作“七省巡按”,随带尚方宝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怕正就是像眼前“何老爷”这样子的人。
她心里如此七颠八倒地在想,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便不住看着何桂清。那位阿巧姐眼中的“白面书生”,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同时不断在想:她是什么路数,与胡雪岩是怎么回事?因为如此,口中便不知道跟胡雪岩在讲些什么,直到阿巧姐悄悄起去,倩影消失,他才警觉,既不安,又好笑,想想不能再坐下去了,否则神魂颠倒,不知会有什么笑话闹出来。
“我告辞!”他说,“今晚上奉屈小酌,我要好好请教。”
“不敢当。”
“雪岩兄!”何桂清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客套。雪轩跟你的交情,我是知道的,他信中也提起,说你‘足智多谋,可共肝胆’,我有好些话,要跟老兄商议。”
“既如此,我就遵命了。”
“这才好。”何桂清欣然又说,“我不约别人,就是我们两个。回头我具柬帖来。”
于是胡雪岩将何桂清送了出门。等他上了轿,胡雪岩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阿巧姐在收拾果盘,想起她刚才跟何桂清眉来眼去的光景,心里便有些酸溜溜的,不大得劲。
“这位何老爷,”阿巧姐说,“看上去年纪比你还轻。”
“是啊!”胡雪岩说,“我看他不过比你大两三岁,正好配得上你。”
“瞎三话四!”阿巧姐白了他一眼。
她不再说话,胡雪岩也懒得开口,一个人歪在**想心思,想东想西,百无聊赖。看看天快黑下来了,外面又有掌柜的声音,急促地在喊:“胡大老爷,胡大老爷!”
这声音喊得人心慌,胡雪岩赶紧一骨碌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前面是掌柜,后面跟着个戴红缨帽的听差,手里夹一个“护书”。听差见了胡雪岩,抢上两步打个千说:“小的何福,给胡大老爷请安。敝上特地叫小的来迎接,轿子在门口,请胡大老爷就动身吧!”说着递了一份帖子上来。
帖子写的是:即夕申刻奉迓便酌。下款具名:教愚弟何桂清谨订。
“喔!好,我就走。”胡雪岩回到屋里,只见阿巧姐已取了一件马褂,作势等他来穿。
“留你一个人在客栈里了!”胡雪岩说了这一句,忽起试探的念头,“等我到了那里,请何老爷派人来接你好不好?”
这应该算作绝顶荒唐的念头。主客初会,身份不同,离通家之好还有十万八千里,就算一见如故,脱略形迹,而她是“妾身未分明”,怎能入官宦之家?再迟一步而论,算是有了名分,胡家的姨太太,也得何家的内亲眷派人来接,怎么样也不能说由“何老爷”来邀堂客!
因此,阿巧姐的表情应该是惊异,或者笑一笑,照苏州人的说法:“亏你想得出!”甚至,置之不理,表示无可与言,亦在意中。而她什么都不是,只这样答说:“不好意思的!”
是怎么样的不好意思,就颇耐人寻味了。胡雪岩便报以一笑,不再说下去了。等坐上轿子,他心里还一直在研究阿巧姐的态度。他很冷静,就当估量一笔有暴利可图,但亦可能大蚀其本的大生意那样,不动感情,纯从利害去考虑。
考虑到轿子将停,他大致已经有了主见,暂且搁下,抖擞精神来对付这个新交的贵人。
何桂清借住在苏州府学的西花厅。厅中用屏风隔成三间,最外一间,当作“签押房”,接见是在第二间:书房的格局,布置得雅洁有致。胡雪岩到时,他正在写大字,放下未写成的对联,欢然待客。但见他穿一件枣红宁绸的夹袍,外套一字襟的玄色软缎坎肩,戴一顶六角形的折帽——一种像扇子样,可以折起来,置入衣袋中的瓜皮小帽。这副打扮,哪里像个考秀才的学台?倒像洋场中的纨绔。
“雪岩兄!”何桂清潇洒地将手一摆,“你看,就你我俩,无话不可谈。”
何桂清作此表示,非同寻常,胡雪岩相当感动,但也格外慎重。“云公,”他以端然的神色说,“雪公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特别叮嘱,云公如果有什么吩咐,务必照办。这句话,我亦不肯随便出口,因为怕力量有限办不到。如今我不妨跟云公说,即使办不到,我觉得云公一定也会体谅,所以有话尽请吩咐。”
这话已经说到头了,何桂清也就无所顾虑,很坦率地说:“黄寿臣是我的同年,他如果不走,我不便有所表示,现在听说他有调动的消息,论资格,我接他的缺,也不算意外,所以雪轩为我设谋,倒也不妨计议计议。不过,费了好大的劲,所得的如果是‘鸡肋’,那就不上算了。你看,浙江的情形,到底怎么样?”
胡雪岩不懂“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作何解,不过整段话的意思大致可以明白,是问浙江巡抚这个缺分的好坏。
“浙江当然不如江苏,不过,有一点比江苏好!到底还不曾打仗。”
“虽未打仗,替江南大营办粮台,还有安徽的防务,也得帮忙,为人作嫁,颇不上算。”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答道,“如果是个清闲无事的缺,只怕云公亦未必肯屈就。”
“这倒是真话。”何桂清颇有深获我心之感,“我这个江苏学政,照承平时候来说,也就仅仅次于‘提督顺天学政’。这是因为京畿之地,但若论人才,又何尝及得上贵处江南?所以江苏学政是否得人,关乎国家的气运,人才的消长。谁知两百年来,我适逢其会,遇上这么个用兵的时候,如今是只讲战备,不修文治,加以地方沦陷的很多。我原可躲躲懒,但此时不讲培育,战乱一年,人才中断,那就是我的误国之罪了。所以借地科考,辗转跋涉,自觉也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江苏百姓了。”
胡雪岩也曾听说过,何桂清这个江苏学政做得相当起劲,本职以外,常有奏疏论军务。本意以为他越俎代庖,迹近多事,现在听他谈到“借地科考,辗转跋涉”,才知道未忝所职,心里不觉浮起敬意。但这方面他无可赞一词,唯有凝神倾听,不断点头而已。
“老爷!”有个丫头走来说,“请客人入席吧。”
“请吧!真正是小酌,”何桂清说,“而且是借花献佛。”
果然,六样菜倒有四样的材料出自胡雪岩送的那四色云南土产。当中一个一品锅,揭开来看,形式与众不同:中间“朝天一柱”,多出个嘴子;里面是一锅鸡块,汤汁极清,微带糟香,不觉就在喉间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