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3第一章(第6页)
兴致勃勃的古应春当时便要动笔,尤五看时过午夜,不愿误了胡雪岩的良宵,因而劝阻,说等明天再办也不迟。接着,便跟怡情老二一起伴着胡雪岩去“借干铺”。
“今天实在怠慢,”古应春歉意地说,“虹影楼那顿酒扫兴之至。老七还要托我请你捧场,真正不识相。”
“那也无所谓。”胡雪岩说,“反正花几个钱的事。我也要有个地方好约朋友去坐,就做了那个清倌人吧!”
“算了,小爷叔!”尤五说道,“我劝你像我这样子也蛮好。”
这句话古应春不甚明白,胡雪岩却懂:如果对阿巧姐中意,不妨也借一处小房子。湖州立了个门户已经在打饥荒了,何苦再惹一处麻烦?不过当着怡情老二不便明言拒绝,他只好敷衍着说:“再看吧!”
到了怡情院,已经灯火阑珊,只有楼上前厢房还有一台酒在闹。到了怡情老二的大房间略坐一坐,古应春首先告辞,接着是尤五道声“明朝会”,而怡情老二诡秘地一笑,相偕离去。
阿巧姐却始终不曾露面。一个小大姐名叫阿翠的,替胡雪岩铺衾安枕,接着端了热水来,服侍他洗脚。杂事已毕,她掩上房门,便管自己走了。
胡雪岩有些心神不安,不知怡情老二是怎么一个安排,只凝神静听房门外面。脚步声倒有,都是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不曾见有人推门进来,而自鸣钟已经打了数下。他自笑是“痴汉等老婆”,懒洋洋地上了床。
这一天相当累,心里有事,眼皮却酸涩得很,胡雪岩朦朦胧胧地睡了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被中伸进一只冰冷的手来。“啊!”的一声,不等他开口,又有一只冰冷的手掩在他嘴上。
胡雪岩会意,身子往里面一缩,腾出地方来容纳阿巧姐。她钻进被窝,牙齿冻得“格格”发抖,同时一把抱住了他,前胸紧贴着他的后背,意在取暖。
“怎么冻得这样子?”胡雪岩转过脸悄悄问说。
“前厢房断命客人,到三点钟才走。”阿巧姐说,“今天轮着我值夜,风又大,冻得我来!”说着吸了口气,把他抱得更紧了。
胡雪岩好生怜惜,翻个身伸手把被掖一掖。阿巧姐索性把头钻在他胸前,他的一双手自然也就不老实了。一面摸索着,他一面问:“阿巧,你今年几岁?”
“猜猜看呢?”
“二十三。”胡雪岩说,“至多二十四。”
“那么多少呢?”
“我属羊的。”
“属羊?”胡雪岩在衾底拿起阿巧姐的纤纤五指,扳数着说,“今年咸丰四年甲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十五年乙未,正好二十岁。”
“越算越好了!”阿巧姐当然知道他是有意这样算法,但心里总是高兴的。
“阿巧,”胡雪岩做了反面文章,又做正面,“你真正看不出三十二岁。”
“大家都说胡老爷一双眼睛厉害,会看不出?”
“真的看不出!”胡雪岩问道,“像你这样的人才,为啥不自己铺房间,要帮人家?”
“吃这碗饭,三十二岁就是老太婆了!人老珠黄不值钱,啥人要?”
“我要。”胡雪岩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巧姐见多识广,当然不会拿他的话当真,接口答道:“既然有人要,我还要铺啥房间?”
“这话倒也不错。”胡雪岩又问,“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问到这话,近乎多余,而偏偏客人常喜欢问这句话,阿巧姐都腻烦回答了。“问它作啥!”她说,“总不见得是千金小姐出身。”
言语简峭,胡雪岩又多一层好感,不由得想起了尤五的话,认真地开始考虑。
此时此地,忽然既不动口,又不动手,那是大为反常的事。阿巧姐不由得有些奇怪,伸一只手去摸在他的胸前,左一按,右一按,这使得胡雪岩也奇怪了。
“做什么?”
“看看可能摸得出你的心事?”
“心事怎么摸得出?只能猜。你倒猜猜我的心事看。”
“我不用猜,我摸得出。”阿巧姐说,“你不喜欢我。”
“奇了!哪有这话?你倒讲个道理给我听听。”
“你喜欢我就会心跳。现在心一点不跳,是‘当伊煞介事’。”
“妙!”胡雪岩笑道,“还有这么一套说法?不晓得你这样子摸过几个男人?”
这句话说得失于检点,阿巧姐恼怒伤心兼而有之,慢慢抽开手,背脸向外。
胡雪岩这才发觉说了句极无趣的话,深为失悔。扳她身子不动,仰头去看,梳妆台上一只洋灯的残焰映照,阿巧姐两粒泪珠,晶莹可见。
“生气了是不是?”胡雪岩尴尬地说,“说说笑话,何苦当真!”说着,拿手指替她拭去眼泪,顺势就亲着她的脸。
阿巧姐不作声,但也没有再作何不快的表示。她只是尽力为自己譬解,敷衍怡情老二和尤五的面子,好歹应付了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