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3第一章(第14页)
“对!这话对!”胡雪岩拿他的话细想了一想,忽有启发,“你的话也不全对。”他说,“最高明的做法是,叫洋人修那条马路!”
“这——”陈世龙想懂了他的意思,认为办不到,“洋人岂肯听别人摆布,叫他修哪条路,他就修哪条路?”
“事在人为。总可以想得出办法。好在这事也不急,慢慢儿再说。”
胡雪岩做事就是这样,不了解情况时,为求了解,急如星火;等到弄清楚事实,有了方针,他就从容了。陈世龙知道他的脾气,说是说“慢慢儿”,绝不是拖延,更不是搁置,帮着他做事,须知这一点。自己暗暗去做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他筹划好了,拿出来的计划详详细细,立刻可以动手,自己没有准备,就合不上他的步子和要求了。
“我还要多找几个人。”胡雪岩在归途中说,“你这趟回去,随时替我留心。”
“是的。”陈世龙想了想问,“胡先生将来到底叫我做什么?我不想死守在湖州。”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喜欢在外头跑,将来不要叫苦!”
“怎么呢?”
胡雪岩沉吟不答,好久好久才问:“你看山西的票号,打不打得倒?”
“打是打不倒的,人家多年信用。不过钱庄的做法如果活络些,不像票号那样墨守成规,那么,南五省的地盘,应该可以拿得到。”
胡雪岩很欣赏陈世龙的态度,看他的样子近乎浮滑一路,说话倒很实在,因而将心里的话告诉了他。
“今天我好好细想了一想,我的基础还是在钱庄上面。不过,我的做法还要改。”他说,“势利、势利,利与势是分不开的,有势就有利,所以现在先不必求利,要取势。”
“势?”陈世龙很用心地想着,“胡先生,你说的势是指势力?”
“不错!势力。商场的势力,官场的势力,我都要。这两样要到了,还不够。”
“还有洋场的势力!”陈世龙接着他的话说。
“好!”胡雪岩很兴奋地翘起大拇指,衷心夸赞陈世龙,“你摸得到我的心思,就差不多了。”
“我哪里及得上胡先生?十分之一都没有。”陈世龙也很高兴,矜持地说,“不过胡先生的路子,我总还不至于不懂。”
“你懂就好!”胡雪岩说,“现在风气在变了,你到底比我要年轻个几岁,比较不出来。从前做生意的人,让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哪怕是扬州的大盐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见科举出身的,便都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自从五口通商以后,看人家洋人,做生意的跟做官的没有啥分别,大家的想法才有点不同。这一年把,照我看,更加不对了。做官的要靠做生意的!为啥我要洋场的势力,就因为做官的势力达不到洋场,这就要靠我这样的人来穿针引线。所以有了官场的势力,再有洋场的势力,自然商场的势力就容易大了。”
人虽不遇,却留着话。“相帮”的告诉胡雪岩,说尤五关照:“请胡老爷等他,他准六点钟回来。”
六点钟见了面怎么样?如果他说另有约会,或者自己在怡情院请客,那么,阿巧姐那里就不好交代了。这样想着,胡雪岩便有些坐立不安的神气。
陈世龙很少看见他有过这种样子,不免诧异,当然,更多的是关切。一问起来才知究竟,心里好笑,他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英雄难过美人关。一等一的厉害角色,在这上头,往往手足无措,一筹莫展,这便又用得着“旁观者清”这句话了。
“这不用为难,或者我去通知一声,或者我留在这里等!”
“对,对!”不待他说完,胡雪岩就说,“你去一趟吧!这样告诉她:我在这里等他们,等到了就回来。如果客人约不来,我一定回家吃饭。”
陈世龙衔命而去。只见阿巧姐很安闲地坐在那里,一见陈世龙很客气,听他讲完,毫不在乎地说:“不要紧!没有几样菜,蒸的蒸着,要炒的,等人到了再下锅。”
看她从容不迫的样子,跟芙蓉那种宛转的神态是不同的风味,陈世龙心里便想:胡先生的艳福倒真不浅!
还有一样不同的,是阿巧姐的谈锋极健。陈世龙也算很善于词令的,相形之下,自觉见绌,而且谈到后来,忽然发觉,自己可能是失言了。因为阿巧姐的旁敲侧击,他把胡雪岩的家庭情况,透露了许多。所幸的是,他不曾说出胡太太是很厉害也很能干的妇人。
一则起了戒心,再则亦不便久坐,陈世龙便起身告辞。阿巧姐知道他是胡雪岩的心腹,当然要加以笼络,一再挽留,最后这样说道:“你是胡老爷自己人,我才不作客气,不然,我也不会留你。除非你不当我自己人看待。”
她说到这样的话,俨然以胡雪岩的外室自居。陈世龙已看出“胡先生”对她极其喜爱,而将来结局如何,尚在未定之天,如果坚决告辞,仿佛真的不当她“自己人”,在阿巧姐会起疑心,似乎不妥,因而改了主意:“我还是先回去,跟胡先生说一声,回头再一起来。”
“那么,”阿巧姐说,“回头一定要来噢!”
“一定,一定!”
出了大兴客栈,安步当车,刚走得不多几步路,忽然听得有女人在喊:“世龙!”
他定睛一看,是七姑奶奶。古应春亲自驾车,也发现了陈世龙,停下来问道:“你到哪里去?”
“不必了!”古应春说,“我们特为来接阿巧姐。今晚上,在我们那里聚会,你也去。”
于是陈世龙又折回,三个人一起又到大兴客栈。七姑奶奶跟阿巧姐是初见,一个守礼,一个亲热,而且都健谈,所以拉着手,前朝后代,大谈渊源。七姑奶奶说听古应春谈过,知道她能干漂亮;阿巧姐则说听怡情老二说起,有这样一位豪爽有趣,敢到怡情院这种地方的堂客。
彼此都很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古应春却不耐烦了:“我的姑奶奶,谈了半天,你倒说点正经话啦!”
正经话是特地来邀客。因为胡雪岩和尤五要动身到苏杭,七姑奶奶特地在徽馆叫了一桌席,替他们饯行。胡雪岩又要邀他们到大兴客栈,尝试阿巧姐的烹调手段,因而变成僵持的局面。
“我在想,到你这里、到我那里都一样。不过,第一,叫了席不能退掉,几两银子也可惜;第二,到我那里比较方便。”七姑奶奶又说,“天气也还不热,就做好了菜,摆一夜也不会坏。明天我来吃!”
阿巧姐自然一诺无辞,以换衣服为名,请他们在外屋坐,却把陈世龙悄悄找到一边,摸出四块银洋说道:“陈少爷!我拜托你一件事。第一趟上七姑奶奶的门,不能空手,托你替我办四样吃食东西,带到七姑奶奶那里去。”
“七姑奶奶家,我不认识。”陈世龙转念有了主意,“不过不要紧,你交给我。”
等她换好衣服,四个人一辆马车到了七姑奶奶门口。陈世龙认清了地方说:“我马上就来!”说完掉身就转。在弄堂口就有茶食店、水果摊,他买了一篓花旗橘子、一篓天津鸭梨,在茶食店里买了一大盒松子糖;还剩下两块钱,便叫店家拿一条陈火腿下来。算一算差四角钱,陈世龙替她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