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3第一章(第13页)
“自然有人见过。”胡雪岩坐在她对面,两手支颐,盯着她看,“我讲两个鬼故事你听!”
“不要,不要!”阿巧姐赶紧站起身来,“看你这样子瞪着人看,就怕人。吃了燕窝粥睡吧!”
茶几上有一只“五更鸡”,微微的几星火,煨着一盂燕窝,拣得一根毛都看不见。且不说滋补的力量如何,光是她这份细心料理,就令人觉得其味无穷了。
两人上了床,阿巧姐紧抱着他说:“现在你可以讲鬼故事了。”
“奇了!”胡雪岩笑着问,“何以刚才不要听,现在要听?”
“现在?现在我不怕了!”说完,把他搂得更紧。
这是胡雪岩所从未有过的经验。太太是“上床”亦是“君子”,芙蓉的风情也适可而止,只有阿巧姐似乎每夜都是新鲜的。
于是胡雪岩添枝加叶地讲了两个鬼故事,吓得阿巧姐在他胸前乱钻。又怕听、又胆小,原是听讲鬼故事的常情,只不如她这般矛盾。胡雪岩也知道她有些做作,但做作得不惹人厌。
一宵缱绻,胡雪岩第二天仍旧睡到很晚才起身。他知道这天尤五在去杭州之前有许多杂务要安排,古应春替他去雇船找人护送,也在忙着,都不会到大兴来。自己没有急事要料理,便又懒得出门,愿意在妆台边守伺阿巧姐的眼波。
“可有人会来吃饭?”阿巧姐说,“今天我们要开伙食了!”
“那有多麻烦,馆子里叫了来就是了。”
“那不像做人家。”阿巧姐挽起一只篮子,“我上小菜场去,顺便雇个小大姐来。”
“这是什么道理?”胡雪岩喃喃自语,暗暗心惊,“怎么一下子卸掉了劲道?”
他在想,可能是自己太倦了。他经年奔波,遭遇过无数麻烦,精力透支,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在这夷场上,十丈软红尘中,他无法休息,最好是带着阿巧姐,借一处西湖的别墅,安安静静住上两个月。什么事不做,什么心不用,闲来划划船、看看山;到晚来弄条鲜鱼,中段醋溜,头尾做汤,烫一斤竹叶青跟阿巧姐灯下对酌,那就是神仙生活了。
这样不胜向往地想着,他忽又自笑:事业做得大了,气局却反变得小!刚得意的那一刻,他曾经想过要把现在住处附近的地皮都买下来,好好盖座花园,日日开宴,座客常满,大大地摆一番场面。如今却只愿跟阿巧姐悄悄厮守,这又是什么道理?
两件事并在一起想,很容易发觉相同之处:这些感觉,都是这几天跟阿巧姐在一起以后才有的。有人说,温柔乡中最容易消磨一个人的志气,这话看来有道理。
他想到了这个道理,接着便是警惕,由警惕又生出不服气的感觉。他决定抛开阿巧姐,去想正经事。这一想,就是一身汗!正事不知有多少,不知为何都抛在脑后。这样下去,可真是危险了。
于是等阿巧姐回来,他说:“你马马虎虎弄顿饭来吃。吃完了,我要出门。”
“你看你!”阿巧姐笑道,“阔气起来,要顿顿在馆子里叫菜,小气起来,连外面去吃碗面都不肯。”
这一下提醒了他,自己也失笑了。“都是你那‘做人家’这句话害的,我总以为要在家里吃了午饭再出门。”他一面走,一面说,“好了,好了,我到外面去吃。”
“慢点!”阿巧姐拉住他,指着篮子说,“我一篮子的菜怎么办?”
“晚上来吃!”
这句话使得她深为满意。“请他们都来!”她说,“菜多吃不完。”
“也好!你索性多做些,就算替尤五爷饯行。”
等胡雪岩出得门来,却有些茫然。因为他的本意只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不愿沉溺在温柔乡中。要办的事虽多,或者还不到时候,或者要听候他人的消息,再定行止,此时一事不能办,何去何从?倒费踌躇。
他想一想还该先到裕记丝栈,找着了陈世龙再说。事不凑巧,陈世龙刚刚出门。丝栈里的执事非常客气,一定要留胡雪岩在那里坐,奉茶奉烟,极其殷勤。他情不可却而懒于应酬,便这样答道:“你们不必招呼我,我喝喝茶等着,尽管请便,不然我就不敢打搅了。”
“这里好!”他欣然说道,“我正好在这里打个盹!”
这就更明白地表示出来,不愿有人搅扰了。执事的连声称是,叫小徒弟把一碗现泡的盖碗茶、四个果盘子还有一支水烟袋都挪了进来,取张方凳当茶几。安设停当,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胡雪岩躺了下来,觉得相当舒服。心一静,他便觉得隔室的谈话声历历入耳,留神细听,谈的是地皮生意。
胡雪岩亦曾有意于此,便一字不肯放过。那两人对洋场的情况和洋人的动向相当清楚,说洋人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的路是走出来,人多成市,自然走出一条路来,等到预备修路,路面为两旁的市房摊贩所限制,已无法扩充;洋人的办法不同,是先开路,有了路便有人到,有人到便有房屋,自然市面会热闹起来。因此中国人的市面做不大,不能不佩服洋人的规模、气魄。
这番话,在胡雪岩可说闻所未闻。他细细玩味,果然大有道理。他听王有龄谈过京城里的情形,如今才知道京城的市面与众不同。一半固然因为天子脚下,人烟稠密;一半就因为京城里的建制也跟洋人一样,先开好大路,分好地段,哪里做衙门,哪里住人,哪里开店——开店又分出来,哪里可以开戏园茶楼,哪里可以贩牛羊驴马,这样子的规模,自然就可观了。
“照上海滩的地形看,大马路、二马路这样开下去,南北方面的热闹是看得到的。其实,向西一带,更有可为。眼光远的,趁这时候,不管它芦**、水田尽量买下来,等洋人的路一开到那里,乖乖,坐在家里发财。”
胡雪岩听隔室说到这里,哪还能静心躺下去?但说了睡个午觉,突然告辞而去,也不大合适,因而只好按捺心情强忍着。无奈遇到这种生意经,胡雪岩就是抛不开。他对上海的地形不熟,要筹划也无从筹划去。这时候渴盼的,就是找到古应春,坐了他的那辆“亨斯美”往西一直到静安寺一带,实地去看一看才符心愿。
幸好,不久陈世龙就回来了。于是胡雪岩向执事殷殷致谢,辞了出来。
他走到街上,第一句话就问:“世龙,你对西面一带熟不熟?”
“胡先生都不熟,我怎么会熟?”
“不管它,我们弄部马车去兜兜风。”
于是二人雇了一辆干净车,由泥城墙往西。不择路而行,七兜八转,尽是稻田水**,胡雪岩几乎连方向都辨不清楚了。
胡雪岩一路漫无目的地兜风,一路他把刚才所听到的话告诉了陈世龙。原来如此!陈世龙提出了一个见解:“胡先生,这件事有两个做法,第一个做法恐怕办不到。”
“第一个办法是有闲钱,反正地价便宜,譬如不赚,买了摆在那里,看哪一天地价涨了,再作道理。依我看,为子孙打算,倒不妨这么办。不过胡先生,你手里的钱是要活用的,所以说办不到。”陈世龙停了停又说,“第二个做法,一定要靠古先生,先去打听洋人准备修哪条马路,抢先一步,把附近的地皮买下来。那一来,转眼之间,就可以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