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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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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梅玉不知道怎么说了,心里只想帮父亲的忙,却苦于无从表达,愣了一会儿才问,“是怎么个人?”

“她叫芙蓉。”

接着,胡雪岩便大谈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却芙蓉,就不会想别的念头。

谈到最后,胡雪岩问道:“梅玉,你说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梅玉答说,“爸爸,你怎么跟她认识的?”

这其中的曲折,做父亲的就不肯细说了。“也是人家做的媒。说我每次到湖州,没有个歇脚的地方,没有个照料起居的人,应该立个门户。做大生意的人,都是这样子的,不足为奇。”胡雪岩又说,“我看她人还不错,而且人家讲的话,也是实在情形,就接了她来住。不过讲明在先,要等我跟我女儿谈过,等你答应了,才能算数。”

再一次提到这话,梅玉有受宠若惊以及感惧不胜之感。“怎么说要我答应?”她摇摇头,“我哪里敢来管爸爸的事?”

“你不敢管,我还非要你管不可。为啥呢?”胡雪岩喝口酒,一层层往下说,“第一当然要告诉奶奶,奶奶答应了,还要你娘答应。你娘答应了,我还要问你。我不愿意家里有哪个跟她不和。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懂。”梅玉答道,“面和心不和,大家都难过。”

“就是这话啰!我为啥非要你管不可呢?因为奶奶最听你的话,你娘也不能不问你的意思。所以将来要你从中说话,事情才会顺利。”

梅玉从来没有为人这么重视过,自觉责无旁贷,当时答道:“爸爸这么说,我回去就先跟奶奶讲。”

“你预备怎么讲法?”

梅玉想了想答道:“我说她是好人,蛮可怜的。”

“怎么好法呢?奶奶问你,你见过没有,你怎么说?所以我一定要带你去看了她再谈。”

到此光景,胡雪岩已有把握,女儿是自己的“不叛之臣”。只是父女之情是一回事,梅玉看芙蓉怎么样,又是一回事。所以此时他的心思,抛开了梅玉,在思索着应该怎么安排,才能让芙蓉跟梅玉一见投缘。

一夜过去,第二天午前就可抵达湖州。胡雪岩事先把在湖州的朋友和关系,如何称呼,都细细告诉了梅玉。等船泊下,他先把梅玉带到郁四家暂时安顿。见了面,梅玉叫郁四为“四伯伯”,阿七是“七阿姨”。七阿姨对这些事上最聪明,一看胡雪岩把他女儿带到她家,便知道应有顾忌,所以绝口不提芙蓉,只是极殷勤地招待梅玉。她的心热,又会说话,加以与胡雪岩的交情深厚,因而把梅玉看得娇贵无比,刻意取悦。梅玉当然知道人家是看谁的面子,心里便越觉得她父亲了不起了。

胡雪岩哪里是到知府衙门去看王有龄,一径来得芙蓉那里,敲门相见。芙蓉自然高兴,但眉宇间掩抑不住幽怨之色。她将胡雪岩迎入客厅,先问行李在哪里。

“在船上。”胡雪岩说,“我住一天就走,特为带个人来看你。是我大女儿。”

“喔!”芙蓉双目灼灼地看着他问,“大小姐在哪里?”

“在郁家,回头我就带她来。小孩子,你骗骗她!”

这句话芙蓉懂得。“骗骗她”就是好好敷衍笼络一番,这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会对付。”她说,“这是小事情。”

什么是大事呢?她认为一定先要弄清楚胡雪岩的态度和打算。她三叔所转达的话语焉不详,只说“放心”,却不知如何才能叫人放得下心。她首先问的就是这一点。

这话不是三言两语所谈得完的。两人携手并坐在床沿上,胡雪岩先问到他妻子寻上门来的经过。“那天我在家做年糕,说有个胡太太来了!”芙蓉用委委屈屈的声音说,“一见面就说:‘我家老爷叫胡雪岩。’我一听心里就发慌。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实在不是味道。唉!”她叹口气,眼圈便有些红了。

胡雪岩见此光景,颇为着急。这时不是拉拉扯扯诉苦讲感情的时候,辰光不多,要扎扎实实谈办法,但其势又不能不安慰安慰她,只好耐着心说:“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一切都看在我面上。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帖。你先讲给我听,当时她怎么说?”

眨了两下眼,芙蓉又抽出一块手绢,擤了擤鼻子,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谈她所遭遇的窘境:“你太太说:‘上门冒昧,实在叫没法子!我也晓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受了他的骗。如今明人不必细说,只求你可怜可怜我!’我看她的话厉害,态度倒还好,就这样回答她:‘胡太太你到底啥意思,请你实说!’她听我的话,不响,从手中包里拿出一个红封套来,放在我面前,说:‘这是我多年积下来的一点私房,你收了下来,我就感激不尽了。’我自然不肯收,她硬塞在我手里,又说:‘雪岩一时不会来了。他有没有啥账簿、契约之类的东西放在这里?我顺便带了回去。’我说:‘没有!’她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愣了一愣说道:‘我跟雪岩是患难夫妻,无话不谈的。千言并一句:大家都是女人,总要你体谅我的处境,可怜可怜我!你年纪还轻,又是这样的人才,实在犯不着做低服小。’”芙蓉说到这里,略停一下,扭转脸去说,“我想想她的话也不错。”

察言观色,胡雪岩知道这句话纵非言不由衷,也是一半牢骚,便不觉得如何严重,扳过她的肩来,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道:“你真老实无用!不是嫁着我这样一个人,有得苦头吃。你说她的话不错,我倒问你,她说我不会回来了,怎么我又来了呢?不但来了,我还带了女儿来。你说,她的话是不是大错特错?”

这样扯下去,和芙蓉的交涉便不清楚了。胡雪岩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那么你倒说一句,”他问,“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不是说过,我好难!”

这样就不必再问了。“你为难,我来替你出个主意。”胡雪岩故意这样问,“你看好不好?”

“你说!”

“我说啊,”他这次是点点她的额头,“你仍旧跟我姓胡!”

“也要姓得成才行呀!”

“怎么姓不成?胡是我的姓,我自己作主,哪个敢说一句话?”

话说到这样,芙蓉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再开口了。胡雪岩却还有句话,想问她一下——如果必须回杭州,与大妇合住,她的意思怎么样?但话到口边,发觉不妥。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先取得她的合作,一起“收服”了梅玉,才是当务之急,其他都可以留待以后再谈。

于是他把梅玉的性情、癖好都告诉了芙蓉。她一一依从,只是提出一个条件:梅玉必须认了名分,否则她不招待。

“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说完就走了。

回到郁四那里,只见阿珠的娘也在。她是来串门子偶尔遇上的。梅玉跟她见过,即无陌生之感,所以反跟她谈得很起劲。

阿珠的娘跟胡雪岩见了,自有一番寒暄。阿珠的娘要请他们父女到丝行去住,胡雪岩不肯。“这就不必了!”他说,“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你做两样拿手菜请我女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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