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5页)
这几句四六是胡雪岩听得懂的。“判得好!‘花上晒衣’,大煞风景,”他说,“真个该打手心!”
“再有一种罪名,就不轻了!”裘丰言又拉长了声调念,“凡妇度与夫正值绸缨之际,忽唤妾起,嘱以他事,拟坐以‘擅调官军’律……”
一句话未完,胡雪岩大笑:“好个‘擅调官军’,应得何罪?”
“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这未免太重。”嵇鹤龄也笑了。
“你说太重,人家以为‘宥以生命,犹为宽曲’。”裘丰言接着念判词,“酣战方深,浪子春风一度;金牌忽召,夫人号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围,讵有黄龙之望?”
“想想也是。”胡雪岩问道,“像内人那样,不晓得犯什么‘律’?”
裘丰言想了想说:“有这么一条,‘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拟坐现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此由‘事因情近,名与实违’,‘盗名有禁,功令宜遵’!”
“你不要瞎说!”嵇鹤龄觉得裘丰言的玩笑之谈,有碍他的调停之职,所以阻止他再说下去,“我那位弟妇,绝不是那种人,他要替雪岩置妾,既非‘名与实违’,更不是‘盗名’。你说的妒律,全不适用。”
裘丰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极其见机。“原是不经之谈,”他说,“胡大嫂的贤德,不必自夸,亲友无不深知。”
“家家有本难念经——”
“雪岩!”嵇鹤龄抢着问道,“你那位新宠,如今怎么样了?”
胡雪岩当然没有骗他的道理,老实答道:“好好在湖州。”
“还顶着你的姓?”
“当然。”胡雪岩忽然发觉嵇鹤龄的态度,与自己不尽符合,便问了一句,“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千言并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见,否则就是大不幸。”
“对,对!”裘丰言又在旁边帮腔,“家和万事兴!雪岩兄鸿运当头,方兴未艾,此时最要得内助的力。”
胡雪岩把他们两人一看,笑着说道:“双拳难敌四手,看样子我今天说不过你们了。”
“老裘不是外人,我说老实话,我受托调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妇的贤德。”嵇鹤龄又说,“今天上午,我也拜见了伯母,面奉慈谕,要我以长兄的资格,料理这件‘风流官司’。”
“高堂之命、贤妻之托、长兄之尊,”裘丰言拍掌笑道,“雪岩兄,你可真要唯命是从了。”
嵇鹤龄赶紧摇手阻止:“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大家都是为雪岩。我先问你的意思,弟妇有句话给我,只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愿。”
说到这话,胡雪岩觉得不必再玩弄什么手腕,便很率直地说道:“我不是什么荒唐的人,而且也还没有到可以荒唐的时候。没有儿子是一层,各地来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又是一层。所以我不觉得在湖州立个门户,就是对不起内人。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让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镜,这出戏就很难唱得下去了。”
“唱总要唱下去,顶了石臼也要唱。”嵇鹤龄说,“家庭之间和为贵,要和就得忍。弟妇算是忍耐了,你呢?”
“我不是也在忍吗?凡事将就,不跟她吵,也算对得起她了。”
“是的。我也知道。不过芙蓉呢?总得有个着落才好。”
“目前的情形,就是着落。”
“这就谈不下去了。”
照此看来,胡太太提的有条件。胡雪岩心想,莫非他妻子还是坚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谈不下去了。
就在这显现僵局之际,裘丰言说了句很公平的话:“彼此都要让步。雪岩兄如果坚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对!”
“对了!我也是这话。”
“不坚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话我胡某人怕老婆?”
“当然不是这样子。”嵇鹤龄说,“我已经听出意思来了,弟妇的想法是,你讨小纳妾都可以,不过一定要住在一起。”
“这就不错了!”裘丰言说,“胡大嫂这个意思在情理上。”
“情理固然说得过去,无奈还有法——妒律!”
这是没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时倒还不容易解释说服,除非嵇鹤龄能提出保证。天下事什么都可保证,只有共一座江山、共一个丈夫不能保证相安无事。嵇鹤龄为难而生烦恼,因而有点迁怒到裘丰言身上。
“都是你!信口开河,讲什么妒律,以至于授人以柄!”
裘丰言脾气好,受此责备不以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饮干了一杯酒说:“罚我,罚我!”
“我敬一杯!”胡雪岩笑道,“都亏你提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