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页)
阿彩是专门照料她的一个丫头,胡雪岩当然答应。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这一来,全家大小都知道了这回事,而胡太太只当丈夫说笑话。
“你要把梅玉带到上海去啊?”她问她丈夫。
“对!”胡雪岩说,“女儿大了,带她出去阅历阅历。”
“阅历!”胡太太诧异之至,“听说夷场上的风气不好,有啥好阅历?学了些坏样子回来,你害了她!”
胡雪岩笑笑不作声。
这有何可笑?女孩子学坏学好,有关终身,不是好笑的事,那自然是笑自己的话没见识!胡太太倒有些不服气了。
“我的话说错了?”她平静而固执地问,“而且听说路上不平靖,梅玉不要去!”
“路上不平靖,那么我呢?你倒放心得下?”
“你跟梅玉不同。”胡太太说,“又有尤五爷照应,我自然放心。”
“那就对了,梅玉跟我在一起,你还有啥不放心?”
夫妇俩的交谈,针锋相对,而且是“绵里针”,劲道暗藏着。但毕竟还是胡雪岩占了上风,胡太太争不过他,还有一着棋——她将老太太搬了出来。
对母亲说话,自然不能那样子一句钉一句,胡雪岩依旧是对梅玉的那套说法,说要有个亲信的人替他管账,不过一套假话,比对梅玉说的还要详细。他说有些交际应酬的账目,没有凭证,如果不是当时记下来,事后就搞不清楚。而这些账目,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要把梅玉带去帮忙。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如果有男孩子,何必要带梅玉出去?哪怕有个亲侄儿也好了!苦的就是没有。”
这是胡雪岩灵机一动的攻心之计。胡老太太果然在想,梅玉如果是个男孩,十五岁便可以跟他父亲出去“学生意”,有五六年下来,足可以成为他父亲的一个得力帮手。生意做得发达了,不患后继无人。如今就算马上有了孩子,也要到十几年以后才能成人,缓不济急,对胡家来说,是吃了亏了。她不免有些怨儿媳妇,耽误了这十几年的大好时光。
这一下胡太太又落了下风,胡雪岩则甚为得意,但再想进一步打听他妻子到了湖州的情形,却是失望。听梅玉的口气,她母亲根本没有跟她说过。
就在这天晚上,钱庄里派人来通知,说刘不才已经从湖州回来,请胡雪岩去有话说。可想而知的,必是关于芙蓉的事,否则刘不才也是熟客,何不到家来谈?
估量到这一层,他首先就要注意他妻子的态度。“奇怪!”他试探着说,“刘不才怎么不来?反要我去看他。”
“你管他呢!”胡太太夷然不以为意,“你去了再说。”
胡太太的沉着实在厉害了!等跟刘不才见了面,胡雪岩才知道她跟芙蓉已经见过面,她只说她是跟胡雪岩共患难的糟糠之妻,然后留下一张五千两银票,就告辞了。
“有这样的事!”胡雪岩说,“我实在想不到。”
“谁也没有想到。”刘不才很尴尬地说,“芙蓉要我来问你的意思,才好作去留之计。”
于是胡雪岩又改回原来的称呼。“三叔!”他说,“请你仍旧回湖州,叫芙蓉不必着急。我自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呢?”
“这一时说不清楚。”胡雪岩这样答道,“三叔,反正我一定对得起芙蓉就是了。”
这话恰好是刘不才听不进去的。照他的私心打算,最好胡雪岩再给个三两万银子,让芙蓉下堂,别求归宿,省得自己沾上这点不十分光彩的裙带亲。而现在听他的口气,适得其反,刘不才虽然失望,却不便多说什么。
“你新年里的手气如何?”胡雪岩故作闲豫地问。
这一问,刘不才又高兴了。“实在不错!”他笑得合不拢口,“所向披靡,斩获甚丰。”
大概是赢得不少。胡雪岩心想,趁这时候得要规劝几句。“三叔!”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见过哪个是在赌上发迹的,现在你手上很有几文了,应该做点正事。”
“我的账都还清了。”刘不才说,“还赢进一张田契,我已经托郁四去替我过户营业。”说到这里,他又感慨地说,“一个人真是穷不得!手头有几个钱,别人马上不同,就在这几天,有好几个人来替我做媒,劝我续弦。”
“那是好事啊!”
“不忙!”刘不才摇摇头,“让我潇潇洒洒,先过几年清闲日子再说。”
“这就不对了!未曾发财,先想纳福,吃苦在后头。”胡雪岩说,“三叔,我劝你把敬德堂恢复起来。”
“咦!”刘不才诧异,“你不是要我帮你开庆余堂吗?”
这件事几乎连胡雪岩自己都已忘记了。“自己人我说实话,这要慢慢再说了。就是开起来,我也要另外请人。三叔,”他说,“你的长处不在这上面。”
一听是这样的答话,刘不才不免有些伤心。“雪岩,”他怨艾地说,“你看得我只会赌钱?”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胡雪岩倒觉歉然,极力安慰他说,“你的长处我都知道,将来我有大大仰仗你的地方。”
“那么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