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页)
听这样一说,胡雪岩既感激,又不安,听郁四的口气,大有把那笔本钱奉送之意,这无论如何是受之有愧的。但此时无须急着表白,朋友相交不在一日,郁四果有此心,自己倒要争个面子,将来叫他大大地出个意外。
在这一刻,胡雪岩又有了新的主意,决定等那批丝脱手以后,把郁四名下应得的一份,替他在上海买租界上的地皮。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细细想去,第一,不受炮火的影响,各地逃难到上海租界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市面当然要兴旺;第二,朝廷对洋人不欢迎,但既然订了商约,洋人要来,不欢迎也办不到。“五口通商”只有上海这个码头最热闹,一旦洪杨之乱平定,逃难的人会相携还乡,但做生意的人,是不会走的。所以,趁现在把上海租界里那些无甚入息、地价便宜的苇塘空地买下来,将来一定会大发其财。不过,这是五年、十年以后。如果有闲钱无甚用处,不妨买了摆在那里,像自己现在这样,急需头寸周转,就不必去打这个主意。
“老胡!”郁四见他沉吟不语,便即问道,“你在想啥?”
“还不是动生意上的脑筋?”说了这一句,胡雪岩才想起郁四劝他的话,自然不宜再出花样,因而自己摇着手说,“不谈,不谈。是空想!”
“不要去多想了!我们吃酒,谈点有趣的事。”
趣事甚多,胡雪岩讲了七姑奶奶逛堂子的笑话,把阿七听得出了神。郁四也觉得新奇,表示很想会一会这样一个“奇女子”。
“那容易得很!”胡雪岩说,“只要你抽得出空,我陪你走一遭,尤家兄妹一定也会觉得你很对劲。”
“真的,”阿七接口向郁四说,“你也该到外头走走,见见世面。年纪一大把,乐得看开些,吃吃喝喝,四处八方去逛逛,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番怂恿把郁四说动了心。他平生足迹不出里门,外面是怎么样的一个花花世界,只听人说,未曾目睹,到底是桩憾事,如果能带着阿七去走一走,会一会江湖上的朋友,也是暮年一大乐事。只是怎么能抽得出身?
于是他又想到衙门里的差使要找个替手这件大事。“老胡,”他毫不考虑地问了出来,“上次我跟你谈过的,想叫小和尚来当差,你可曾问过他?”
“还不曾问。”胡雪岩心想,陈世龙大概不会愿意,而且有阿七在,陈世龙也实在不宜过分接近郁家。再为自己打算,胡雪岩也难放手,所以索性再加一句:“我想不问也罢。我看他十之八九不肯!”
“那就算了。”郁四惘惘地说,“我另外物色。”
这两句对答,使得阿七深为注意。在过去,如果谈到陈世龙,她立刻会插嘴来问。但自从有了那两番私晤,倾诉心曲的经历,她变得“做贼心虚”,在郁四面前,处处要避嫌疑,所以当时不敢搭腔,过后才找个机会,悄悄问胡雪岩是怎么回事。
胡雪岩也正要有这样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好问她一个明白,因而说明其事以后,紧接着便是这样一句:“郁四嫂,我有句话,不晓得能不能问,问了怕你不高兴;不问,我心里总不安稳。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七是很聪明也很爽**的人,微微红着脸说:“我晓得你要问的是啥,那件事我做错了。不过当时并不晓得做错。”
“这话怎么说?”胡雪岩觉得她的话很有意味,“是你跟郁四哥讲和以后,才晓得自己错了?”
“是的!”阿七羞涩地一笑,别具妩媚之姿,“想想还是老头子好,样样依我。换了别人,要我样样依他,这在我,也是办不到的。”
胡雪岩觉得以她的脾气和出身,还有句话提出来也不算太唐突,所以接着又问:“那么你去看世龙之前,是怎么个想法?”
一听这话,阿七有些紧张:“小和尚把我的话,都告诉你了?”
这下胡雪岩倒要考虑了。看阿七的神气,是不愿意让第三者晓得她的秘密的,如果为了叫她心里好过,大可否认。只是这一来,就不能了解她对陈世龙到底是怎么一种感情,胡雪岩想一想,还是要说实话。
于是他点一点头,清清楚楚地答道:“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了。”
阿七大为忸怩。“这个死东西!”她不满地骂,“跟他闹着玩的,他竟当真的了!真不要脸!”
这是掩饰之词,胡雪岩打破沙锅问到底,又刺她一句:“你说闹着玩,也闹得太厉害了,居然还寻上门去。如果让阿珠晓得了,吃起醋来,你岂不是造孽?”
“那也要怪他自己不好。”阿七不肯承认自己的错处,“无论如何香火之情总有的。那时候我心里一天到晚发慌,静不下来,只望有个人陪我谈谈。他连这一点都不肯,我气不过,特为跟他啰唆,叫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说着,她得意地笑了。
这番话照胡雪岩的判断,有十分之七可靠。不可靠的是她始终不承认对陈世龙动过心。然而事过境迁可以不去管它,只谈以后好了。
“以后呢?”他问,“你怎么样看待陈世龙?”
“有啥怎么样?”阿七说得很坦率,“我死心塌地跟了老头子,他也要讨亲了,还有啥话说?”
于是胡雪岩也没话说了,神色轻松,大可放心。
“胡老板,”阿七出了难题给他来回答,“张家阿珠这样的人品,你怎么舍得放手?”
“这话,”胡雪岩想了想答道,“说来你不会相信,只当我卖膏药、说大话。不过我自己晓得,我做这件事就像我劝郁四哥把你接回来一样,是蛮得意的。”
“得意点啥?”阿七有意报复,“刚开的一朵鲜花,便宜了小和尚。你倒不懊悔!”
“要说懊悔,”胡雪岩也有意跟她开玩笑,“我懊悔不该劝郁四哥把你接回来,我自己要了你好了,大不了像黄仪一样,至多讨一场没趣。”
“好!我规规矩矩听。”
“你太太凶不凶?”
“你问她作啥?”胡雪岩笑道,“是不是要替我做媒?”
“对!不然何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