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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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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何办得到?不管郁四如何软语商量,阿七只是不允。于是非请胡雪岩来调停不可了。

听完究竟,胡雪岩笑着向郁四说:“这是有意难难你。郁四嫂是讲道理的人。”

这个手法叫作“金钟罩”,一句话把阿七罩住,人家恭维她“讲道理”,她总不能说“我不讲道理”,非要郁四父女断绝往来不可。因此,这时候阿七又板着脸不响了。

“我现在才晓得,郁四嫂气的不是你,”胡雪岩这样对郁四说,“是气你大小姐。这也难怪郁四嫂,换了我也要气!想想也实在委屈,照道理,当然要你有个交代,不过说来说去一家人,难道真的要逼你不认女儿?就是你肯,郁四嫂也不肯落这样一个不贤的名声在外面。这就是山东的俗话,‘一块豆腐掉在灰堆里,弹不得了’!真正有苦说不出!”

这几句话,直抉阿七心底的衷曲。她自己有些感觉,苦于说不出口,现在听胡雪岩替她说了出来,那一份令人震栗的痛快,以及天底下毕竟还有个知道自己的心的知遇之感,夹杂在一起,就如一盏热醋泼在心头。她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一路哭,一路数落,但已不是吵架,完全是诉怨。郁四虽觉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地,知道大事已定。他心情闲豫,应付自然从容,也不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让她好擦眼泪。

擦湿了一方手帕,阿七收住了眼泪。她心里感激远多于怨恨,而感激的是胡雪岩。她站起来福了福:“胡老爷多谢你!费了你好半天的精神。”接着她转过脸去向郁四说道:“好走了,麻烦人家胡老板好些工夫,还要赖在这里!”

“走,走!”郁四一迭连声地回答,“我先问你,到哪里?”

“还到哪里?自然是回家。”

“对,对!回家,回家!”郁四转身看着胡雪岩,仿佛千言万语难开口,最后说了这样一句,“我们明天再谈。”

一场雷雨,化作春风。胡雪岩心里异常舒畅,微微笑着,送他们出门。走到店堂,迎面遇着黄仪,胡雪岩和他都有意外之感,不由得便站住了脚。

“黄先生!”阿七泰然无事,扬一扬招呼,“明朝会。”说着还回眸一笑,得意洋洋地走了。

***

湖州之行,三天之内,胡雪岩替自己办了两件要紧事。第一件是约妥了黄仪,随他到杭州去办笔墨。黄仪改变了心意,一则想到外面去闯闯;二则是觉得跟了胡雪岩这样的东家,十分够味,当然也知道这位东家不会薄待他,所以薪水酬劳等,根本不谈。

第二件是进一步赢得了郁四的友谊。郁四自从跟阿七言归于好以后,他的颓唐老态一扫而空,不再谈衙门里辞差的话,家务也不劳胡雪岩再费心,表示自己可以打点精神来料理。胡雪岩要头寸周转,除了已经拨付的那一笔以外,郁四另外又调动了五万两银子,让他带走。

有了郁四的十万银子和他的那句话,胡雪岩又是雄心万丈了。他目前最困难的就是头寸。在上海堆栈里的丝,搁煞了他的大部分本钱;阜康钱庄的生意,做得极其热闹,已成“大同行”中的“金字招牌”之一,但唯其如此,绝不能露丝毫捉襟见肘的窘态;而海运局方面,正当新旧交替之际,亏空只能补,不能拉。在这青黄不接的当口,胡雪岩一度想把那批丝杀价卖掉,可虽仍有盈余,但也有限,费心费力的结果变成几乎白忙一场,自是于心不甘,同时也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在左右为难之下,郁四的这一臂之力,帮忙帮得大了。

“四哥!”他兴奋地说,“只要你相信我,我包你这笔款子的利息,比放给哪个都来得划算。我已经看准了,这十万银子,我还要‘扑’到洋庄上去。前两天我在杭州得到消息,两江总督怡大人,要对洋人不客气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抓住必发大财。不过,机会来了,别人不晓得,我晓得,别人看不准,我看得准。这就是人家做生意做不过我的地方。”

说了半天是什么机会呢?两江总督怡良,郁四倒是晓得的,他是当权的恭亲王的老丈人,也算是皇亲国戚,如果有什么大举措,朝廷一定会支持他,然而对洋人是如何不客气?“莫非,”他迟疑地问,“又要跟洋人开仗?”

“那是不会的——”

胡雪岩说,他听到的消息是,因为两件事,两江总督怡良对洋人深为不满。第一,小刀会的刘丽川,有洋人自租界接济军火粮食,这是“助逆”而不是“助顺”,就算实际上对刘丽川没有什么帮助,朝廷亦难容忍,而况对刘丽川确为一大助力。

第二是从上海失守以后,“夷税”也就是按值百抽五计算的关税,洋人借口战乱影响,商务停顿,至今不肯缴纳。商务受影响自是难免,如说完全停顿,则是欺人之谈。洋商缴纳关税,全靠各国领事代为约束,现在有意不缴,无奈其何!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不跟洋人做生意。

“租界上的事,官府管不到。再说不跟洋商做生意,难道把销洋庄的货色抛到黄浦江里?这自然是办不到的,所以,再退一步说,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也很厉害:内地的丝茶两项,不准运入租界。这是官府办得到的事。”

“我懂了!还是你原来的办法,”郁四点点头说,“那样子一来,丝茶两项存货的行情,一定大涨。这倒是好生意!”

“自然是好生意。”胡雪岩说,“丝我有了,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收不到货。茶叶上面,大有脑筋可动,官府做事慢,趁告示没有出来以前,我还来得及办货。此外,我还想开一爿当铺,开一家药店,阜康也想在上海设分号。”

“四哥,我们的交情,你这番表白是多余的。”

话虽多余,不能不先交代,这就是江湖上的“过节”。其实就是郁四以下要说的话,也近乎多余。他劝胡雪岩说,一个人本事再大,精力有限,头绪太多,必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而且他的生意,互相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垮下来,不可收拾,不如暂时收敛,稳扎稳打。

这番话语重心长,见得郁四的关切,但胡雪岩自己何尝不知道?其间的利害关系,他远比郁四了解得更透彻。不过他自己足以应付得了,哪一处出了毛病,该如何急救,也曾细细策划过,有恃无恐,所以我行我素。只是郁四说到这样的话,休戚相关,虽不能听,亦不宜辩,因而他不断点头,表示接受。

接受不是一句空话可以敷衍的,而郁四有大批本钱投在自己名下,也得替他顾虑。胡雪岩的思考向来宽阔而周密,心里在想郁四的话,可有言外之意?却是不能不问清楚的。

“四哥,你的话十分实在。当铺、药店,我决定死了心,暂且丢下。不过,我要请问一句,四哥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你这话也是多余的。”郁四答道,“我几时跟你说过假话?”

“是的,是的,我晓得。”胡雪岩连连点头,“不过,我怕我或者有啥看不到的地方,要请四哥指点。你看,我们在上海的那批丝,是不是现在脱手比较好?”

“嗐!”郁四的神色和声音,大似遗憾,“你完全弄错我的意思了!你当我不放心我投在你那里的本钱?绝不是!我早就说过了,我相信你,生意你去做,我不过问。”

“四哥是相信我,结果弄得‘鸭屎臭’,叫我怎么对四哥交代?”

“不要交代!要啥交代?做生意有亏有蚀,没话可说!只有‘开口自己人,独吃自己人’的才是‘鸭屎臭’,你不是那种人。再说一句,就算你要存心吃我,我也情愿,这话不是我现在说,你问阿七。”说着便连声喊着,“阿七,阿七!胡老板有话问你。”

阿七在打点送胡雪岩的土仪,正忙得不可开交,但听说是胡雪岩有话问,还是抽出身子来了。

“我昨天晚上跟你谈到上海的那批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郁四问。

“你说,那批丝上的本钱,你只当赌铜钿输掉了。赚了,你不结账,蚀了,你也睡得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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