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页)
不理不好意思,陈世龙只得冷冷地答道:“你说好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烧过这么入味的鸭粥,你吃一碗好不好?”
想不到是这么一句话!陈世龙大出意外。“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辛辛苦苦烧好,还要哀求别人来享用,仿佛吃她一碗鸭粥,就是帮了她什么大忙似的。这叫人无论如何硬不起心肠来峻拒,他只好这样推托:“已经都收拾好了,何必再费事——”
陈世龙无法阻拦。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懊恼,是恨自己无用,连个阿七都对付不了!于是自己跟自己赌气,一面从**仰身坐了起来,一面心中自语:何必像见了一条毒蛇似的怕她?越是这样躲她,她越要缠住不放。
等阿七笑嘻嘻地盛了粥来,他也不说一声“谢谢”,拾起筷子就吃,也像她一样,把酱萝卜咬得“嘎吱,嘎吱”地响,吃完一碗,再来一碗。
“味道不错吧?”阿七得意地问。
“不见得怎么样。”
“哼!”她撇一撇嘴,笑他言不由衷,“我烧的粥是不好,不过你的胃口还不错。”
“我的胃口是不好,不过不吃你不开心。”陈世龙学着她的语气说。
阿七不作声,静静地在咀嚼他这句话的滋味。
“现在该轮到我问句话了。”陈世龙放下空碗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没有啥!说实话,我回去也没有事,一个人躺在**想东想西,一夜到天亮都睡不着。跟你谈谈,心里好过些,谈到差不多辰光了,你睡你的觉,我回我的家。”
所望不奢,而且陈世龙对她的观感,跟刚进门时,已有不同,于是点点头答应:“好嘛!大不了陪你坐到天亮。”
阿七嫣然一笑,先把碗筷收了出去,重新沏了一壶茶来,就隔着一盏剔亮了的油灯,跟陈世龙闲谈。自然是她的话多,谈郁四的待人接物,说他“还算是有良心的”,只是耳朵软,喜欢听女儿的话。又说她本来已经死心塌地的预备跟郁四一辈子,哪知道中途出此变故。因而她便发牢骚,说大家只骂风尘中人下贱,却不知从良也不是件容易事。
谈到这里就不是闲话了。“小和尚!”她说,“我今天下午去打听过了,你跟张家的亲事不假,我晚了一步!那么,你倒替我想想,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法?”
看她的神情是诚恳求教,陈世龙不能推托,想一想答道:“你自己总要有几句话摆出来,人家才好替你留意。譬如说,你吃不吃得苦,肯不肯做小?要怎么样的人品?说清楚了,我替你去找。这件事说难很难,说容易很容易,胡老板在这两三个月中,就做了三个媒。在这上面,就跟他做生意一样,顶有办法。我把你的事情托他,包你三个月之内,就有好消息。”
阿七不响,只是眨眼,仿佛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该“从”怎么样的一个“良人”。
“终身大事急不得!”陈世龙趁机劝她走路,“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这语气很诚恳,阿七觉得他说得很中听,便站起身来有告辞的模样。陈世龙的动作很快,把他从大经丝行带来的钉在亭柱上的一盏灯笼,取了下来,点了蜡烛,交在阿七手里。
“明朝会,明朝会!”陈世龙灵机一动,下个伏笔,“不过这两天你怕不容易寻得着我。”
“怎么呢?”阿七问道,“这样子忙法?”
“是啊!说来你不相信,连知府衙门里的公事,我都要管。”
这也没有什么不能相信,阿七知道胡雪岩跟王大老爷是分不开的,既然陈世龙是胡雪岩的亲信,附带办些知府衙门的公事,也是情理中事。好在公事总在白天,晚上亦总要回家睡觉,不怕寻不着他。
陈世龙要避她的,正在晚上。看阿七现在的样子,硬的吓不走她,软的磨不过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陈世龙当然不能离开湖州,那就是两个办法:第一个是另外找房子搬家,第二个是住到大经丝行去。
细想一想,其实只有一个办法,搬到大经丝行。因为另外找房子搬家,别人问起来,总得有个说法。如果说是为了避阿七,则变成自己心虚,无私有弊了。同时,阿七说不定会到大经去找,自己在那里,比较好应付。否则,阿七在哪里说两句不知轻重出入的话,引起嫌疑,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打定了主意,陈世龙安然入梦。第二天他一早出门去看了几个素日有来往的小弟兄,一顿酒吃到下午三点钟,回家收拾随身衣服,带到大经丝行。
“来,来!”黄仪从屋里奔了出来,招手喊道,“今天我这个媒人有话跟你说了。”
黄仪邀他到房间里,一谈经过,陈世龙大出意外。据说郁四在这天早晨,特地到大经丝行来看老张,口称“亲家”,说陈世龙是他的小辈,现在当儿子一样看待,将来办喜事,男家归他主持,同时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聘金。
“你丈人老实,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特地来问我。这还有啥话说?我叫你老丈人认了亲家。”黄仪很高兴地说,“到底是占码头的人物,做事漂亮之至,送了我二百两银子,算是谢媒。不收他会不高兴,我也就老实,叨你老弟的光了。”
陈世龙听这一说,觉得面子十足,心里非常高兴,但不肯在脸上摆出来,怕黄仪发觉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一来,日子就急得不得了。”黄仪说道,“你丈母娘请我去吃中饭,当面跟我说,她要替女儿办嫁妆,起码要半年工夫,年底下来不及。看你的意思怎么样?我们先谈好了,再跟郁四叔去说。”
陈世龙有些不太愿意,想了想问道:“不晓得阿珠怎么说?”
“你问这话真没道理!她会怎么说,难道说越早出阁越好?”
想想不错,陈世龙失笑了。“这件事我作不来主。”他说,“要跟郁四叔、胡先生商量了再说。”
“难道你自己作不得你自己的主?”黄仪拿了郁四的,吃了张家的,不能不把情况弄清楚,“说句实话,你父母双亡,人家虽帮你的忙,到底不是‘父母之命’。”
除此以外,陈世龙还有一份感恩的心。自从跟了胡雪岩,叫他“先生”,陈世龙才知道“师父,师父,师真如父”,为了尊敬“胡先生”,哪怕就没有耽误生意的顾虑,他也愿意请命而行。
见他沉吟不语,黄仪明白了,陈世龙必有他的难处。但女家也有女家的难处,他要先让陈世龙明白,否则做媒人的两头传话,南辕北辙,就吃力而不讨好了。
“世龙,”他用劝告的语气说,“洞房花烛,一个人一生只一回,女家又是独养女儿,人家要好好预备嫁妆,因此耽误日子,我们做男家的要体谅。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到了十二三岁就在办嫁妆了,一办五六年,不足为奇。现在人家只要五六个月,不算多。你跟胡老板去说,他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一定会答应。”
“我也晓得他十之八九会答应,不过我不能不先跟他说一声。”
“那就行了。”黄仪指着他随身的衣包又问,“你主意改过了?觉得还是住到这里来方便,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