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页)
“好了!”阿珠等要开饭时笑道,“信也写不成了。”
“吃了饭写,今天非写不可。”
这是正事,阿珠的娘把它看得很重要。吃完饭,阿珠的娘忙着收桌子,泡上茶来,摆出笔砚,阿珠又替他铺纸磨墨。连陈世龙自己都觉得这样子未免太郑重,便自嘲似的说:“不像写信,倒像给皇帝写奏折。”
“闲话少说,快点写好了,送到航船上。晚上,人家都睡了,那就得明天起个大早才赶得上。”
明天有明天的事,陈世龙感恩图报,决心要好好巴结,守定今日事今日毕的宗旨。当时他就定一定心,把胡雪岩交代的事,办得如何,逐项写明。最后提到郁四,说他独子病故,而且要闹家务,精神颓唐;当然,也提到了他的喜事。写完看一看钟,已经九点敲过,陈世龙匆匆告辞,自己送到去杭州的航船上,然后径自回家。
未曾进门就已发现了怪事。他屋里亮着灯,而且不止一盏灯亮。
陈世龙出门向来不上锁,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好偷,而且如果钥匙忘记带出来,或者虽带出来而遗失反倒麻烦。好在同一个大门里的邻居会替他照看,不锁更不要紧。有时朋友来访,见他不在家,径自推门入内坐等。事或有之,但都在白天,像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回,不免令人诧异,同时也逗人的好奇心。陈世龙心想,这倒要看看是哪一个。
里面是水晶阿七,对着一盏擦得雪亮的油灯在喝茶,两眼怔怔地望着另一张桌上的油灯,仿佛有无数心事在盘算。看她身上穿一件紫红宁绸的小夹袄,领子上的钮扣未扣,敞得极大,一股系肚兜的金链子,隐约可见。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不说“水晶阿七跟小和尚有一腿”,那才真叫有鬼!陈世龙十分火冒,走到房门口,提脚就踢。但就在拉起脚的刹那,他心中自语:慢来,看样子阿七不知安着什么心。他知道她的为人,心是不坏,但吃了那碗饭,脸皮就撕破了,什么奸刁泼辣的事,都做得出来。也许她是故意的,好说不行,存心来撩拨得自己跟她吵架,传到阿珠耳朵里,这饥荒有得打。万一吵散,阿七就得其所哉了!
念头转到这里,陈世龙自觉是“小人之心”,但记起黄仪常说的两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像阿七这种人不可不防,只看眼前的情形,就是自己防不到的。
想停当了,气也平了,他伸手把门一推。阿七似乎猝不及防,霍地站起身来,两眼睁得极大,看见陈世龙才拍拍胸说:“咄!吓得我来!”
“你倒不说我吓一跳!”陈世龙平静地答道,“你这样子,像不像半夜里跑出一只狐狸精来?”
“你骂好了!”阿七泰然地笑着,“好在我自己晓得,我不是来迷你的。”
“那你来做啥?”
“想想你光棍可怜,我又没啥事情好做,替你这间狗窝样的房子收拾收拾,这总不犯啥法?”
这一说,陈世龙才把视线扫了一遍。屋子里收拾得像个样子了,尤其使他触目的是,那张床不像自己的床,他是从来不叠被的,此刻叠好了被一看,仿佛那张床大了许多。
“难为你!”陈世龙坐了下来。
“刚刚泡的茶。”阿七倒了一杯茶给他,“廊沿上我替你炖了一锅鸭粥在那里。”
“哪里来的锅灶?”
“买的。”阿七数着手指说,“风炉、茶壶、砂锅,还有炭,一共用了两千铜钱。”
“还替我买了啥东西,一共垫了多少?”
“你要还我?”
“当然!”陈世龙说,“我又不跟你‘做人家’,没有要你来买的道理。”
看他的神气倒还平静,但话中摸不到一丝热气。阿七心里便自怨,何苦来自讨没趣?但一则不甘于就此一走,二则是觉得良家妇女好做,凄凉和寂寞难耐。秋宵冷雨,独对孤灯,把棉被咬破了都没用,还不如在陈世龙这里的好。虽说他没有好脸嘴给人看,但到底是两个人呀!
这样转着念头,陈世龙就落下风了,他原来是想她自觉没趣,不如归去。谁知她虽觉没趣但不走,这是他再也猜不到的,所以谈话依旧是一句顶一句,毫不放松。
她倒是真的想打算跟自己“做人家”了。陈世龙又好气,又好笑,却不能说什么。他回身坐定,阿七已跟着走了进来,手里一个托盘、两副碗筷以外,还有两碟小菜,一碟是糟吐瓞,一碟是酱萝卜。
“我不要吃!”陈世龙先来个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不吃我吃!”阿七答得异常爽脆。
她自盛了一碗鸭粥坐下来吃。也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有意气他,只见她唏哩呼噜,吃得好香。鸭粥熬得火候够了,香味浓郁,不断飘到他的鼻下,再看她夹块绷脆的酱萝卜放在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地响,越使得陈世龙要咽唾沫。
他想想有点不甘心。“你这个人倒好!”他说,“真的当这里是你的家了?”
“有交情的嘛!”阿七毫不在乎地说,“你到我那里,还不是一样?”
“我是不会这样子不识相的。”
“你是说我不识相?”
“有一点。”陈世龙说,“天晚了,我要睡觉了。”
“小和尚,你气量真小!”阿七的声调幽幽地说,“你就让我把这碗粥吃完了,再赶我走,也还不迟。”
这话说得很够分量。陈世龙大为懊悔,堂堂男子汉,在江湖上辈分虽低,倒也从来没有哪个敢当面藐视过,不过今天,就“吃瘪”在她这两句话上!
于是他要“找场”了。“什么气量大,气量小?谈不到!”他说,“我是为你好,不是啥‘赶你走’!随你喜欢到啥辰光,我不在乎。不过我要少陪了。”
说着脱下长衫,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床沿上去换拖鞋。哪知早晨刚刚穿过的拖鞋,此时已不在床下,心知是阿七不知摆到哪里去了,懒得跟她搭话,便把鞋子一甩,身子往**一倒。
“拖鞋在这里。”阿七从床头方凳下拖出一双拖鞋来,回身又把他的长衫挂到衣架上,接着又去收拾桌子。
陈世龙看在眼里不响,但身子却睡不宁贴,倒像背上长了根刺在那里似的。他此时唯一的希望是,阿七早早离去,从此不来。
“小和尚!”阿七收拾完毕,坐下来说,“我有句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