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6页)
“啊呀!我倒忘记了。”阿珠站起身来,“只怕已经凉了。”
“就是凉茶好!你拿来吧!”
于是阿珠去取了茶来,倒一杯给胡雪岩,再倒一杯给她父亲。还有腼腼腆腆坐在一旁,蛮像个新郎官的陈世龙。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替他倒了一杯,只是不曾亲自捧给他,也没有开口,把茶杯往外移了移,示意他自己来取。
“你自己看看!中意不中意?”胡雪岩把拜匣打了开来。
望着那一片珠光宝气,阿珠反倒愣住了。这是我的东西?她这样在心里自问,仿佛有些不大能相信它是真的。
“财不露白!”久历江湖的老张,还真有些害怕,“好好收起来,到家再看。”
这一说,阿珠不能不听,但不免怏怏。她盖好拜盒,低着头轻轻说了句:“胡先生,谢谢你!”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岩笑嘻嘻地说,“等世龙将来发达了,给你买金刚钻。”
“世龙!”老张也有些激动,口齿亦变得伶俐了,“胡先生待你们这样子好,你总要切记在心里,报答胡先生。”
陈世龙深深点头,正在想找一句能够表达自己感激的话来说明,胡雪岩先开了口。
“老张,你这话不完全对,谈不到什么报答!我请你们帮我的忙,自然当你们一家人看,祸福同当。把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好处。好了,”他向老张使个眼色,“我们上床吧,让阿珠和世龙替我们把东西理一理齐,明天上午好分手。”
这是有意让他们能够单独相处,说几句知心话。陈世龙掌灯把他们送回铺位,走回来先把船窗关上,然后取了一面镜子放在桌上,温柔地说道:“这些首饰,你倒戴起来看看!”
这是极可人意的话。阿珠听他的话,打开拜匣,首先把那副翡翠秋叶的耳环戴上,然后双腕套上金镯,又取了个红宝石戒指戴。只有珠花没有办法上头,因为那是戴在发髻上的,而她一直是梳的辫子。
坐在对面的陈世龙,含笑凝视,显得异常得意。阿珠原来就不大有小家碧玉的味道,这一戴上首饰,越觉她那张鹅蛋脸雍容华贵,绝不像摇船人家的女儿。
在镜子里左顾右盼的阿珠,突然收敛了笑容,慢慢摘下首饰,一件件放好。陈世龙倒有些奇怪了,不懂她这意兴阑珊的表情,从何而来。
“不是不高兴,有些可惜。”
“什么可惜?”陈世龙急急说道,“难道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戴这些东西?”
“不是这话!‘好女不穿嫁时衣’,这些首饰,可惜不是你买给我的。”
这句话让陈世龙震动了!心里千周百折,一遍遍在想,要如何争气,才对得起她?这样愣了半天,终于逼出几句答复:“你有志气,我也有志气!不过,你如果不肯跟着我吃几年苦,将来想替你办这样子的首饰,是做不到的事。”
“你当我吃不来苦?”阿珠答一声,“你看着好了!”
“我相信,我相信。”陈世龙笑道,“说实在的,我哪里肯让你吃苦?照现在的样子,生意十分顺手,日子会过得很舒服。这都是胡先生的提拔!”
“为人总不好忘本。”阿珠终于说了一句心里的话,“我们总要先把他的生意,处处顾到,才对得起人家。”
夜深人静,即令是他们低声交谈,睡在铺上的胡雪岩,依然隐约可闻。他觉得这件事做得极好,不但欣慰,而且得意,于是心无挂碍,怡然入梦。
***
一到杭州,胡雪岩回家坐得一坐,立刻便到阜康,陈世龙已押了行李先在那里等候。行李虽多,但尽是些送人的礼物,由刘庆生帮着料理,一份份分配停当,派了一个“出店”陪着陈世龙一家家去分送。胡雪岩则趁此刻工夫,听取刘庆生的报告。
“胡先生,请你先看账。”刘庆生捧着一摞账簿,很郑重地说。
“不忙,不忙!你先跟我说说大概情形。”
“请你看了账再说。”
听他如此坚持,料知账簿中就可以看出生意好坏,于是胡雪岩点点头先看存款。一看不由得诧异了,存户中颇多“张得标”“李德胜”“王占魁”“赵虎臣”之类的名字,存银自几百到上万不等,而名下什九注着这么四个小字:长期无息。
“唷,唷!”胡雪岩大为惊异,“阜康真的要发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户头?”
“胡先生!”刘庆生矜持着说,“你再看这一笔账。”
他翻到的一笔账是支出,上面写着:“八月二十五日付罗尚德名下本银一万一千两。息免。”
“喔,原来罗尚德的那笔款子,提回去了?”
“不是!”刘庆生说,“罗尚德阵亡了,银子等于是我送还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刘庆生细谈这件事的经过。八月二十五那天,有两个军官到阜康来,说是听闻罗尚德曾有一笔款子存在阜康,问可有其事,又说罗尚德已经阵亡,但他在四川还有亲属,如果有这笔款子,要提出来寄回去。
罗尚德的存折在刘庆生手里,倘或否认其事,别无人证。但他不肯这样做,一口承认,同时立即取出存折,验明银数。但他表示,不能凭他们两个人的片面之词就付这笔存款。
“我知道罗老爷跟抚台衙门的刘二爷是朋友,要刘二爷跟你们营官一起出面,出条子给阜康。”刘庆生说,“只要罗老爷是真的阵亡,你们各位肯担责任,阜康立刻照付。”
于是那两个军官,当天便找了刘二爷来,共同具了领条。刘庆生即捧出一万一千两银子,还要算利息,人家自然不肯再要。这样到了第二天,张得标、李德胜等等,便都上门来了。
胡雪岩听他讲完,异常满意。“庆生,”他说,“阜康的牌子打响了!你做得高明之极。”
“老实说,”刘庆生自己也觉得很安慰,“我是从胡先生你这里学来的窍门。做生意诚实不欺,只要自己一颗心把得定就可以了。诚实不欺要教主顾晓得,到处去讲,那得要花点心思。我总算灵机一动,把机会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