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页)
看完信,胡雪岩又高兴、又为难,而且还有些困惑。高兴的是新城建功,为难的是他亦分身乏术,困惑的是嵇鹤龄应有酬庸,却未见提起。
怎么办?他定神想了想,决定回去一趟,但不能“空手而回”,有两件事,可以先为王有龄做好。想停当了他告诉陈世龙说:“你回去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就走,阿珠也一起走。”
接着,他匆匆漱洗,去找尤五商量。一谈漕米由浏河出口,尤五皱着眉说:“这麻烦大了!”
“怎么呢?”
“浏河在嘉定北面。”
“啊!”胡雪岩失声而呼,漕米驶运到浏河,由青浦、嘉定这一条路走,是不可能了,“那么,该怎么走呢?”
“要兜圈子!”尤五蘸着茶在桌上画出路线,“从嘉兴往北,由吴江、昆山、太仓到浏河。”
“这真是兜了个大圈子。”胡雪岩又问,“太仓是不是靠近嘉定?”
“是啊,太仓在嘉定西北,四五十里路。”说着,他深深看了胡雪岩一眼,意思是要当心周立春劫漕米。
胡雪岩心里明白,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道:“尤五哥,你的生意来了。靠交情卖铜钿,浙江冬漕最后到浏河那段路,归你包运好不好?”
这是顺理成章、极妙的事,但尤五因为来之太易,反有天下哪有这种好事的感觉,一时竟茫然不知所答。
“怎么样?”胡雪岩催促着说,“这件事我有把握,完全可以作主,只等你一句话,事情就算定局。”
“不晓得‘那方面’买不买我的账?”尤五踌躇着说。
出入关系,就在这一点上,所谓“靠交情,卖铜钿”也就是这一点。胡雪岩说道:“尤五哥,别的我都可以替你出主意,这方面要你自己才有数,我不便说什么!”
“是的。”尤五深深点头,“这要我自己定主意。说实话,既然答应下来,要有肩胛,不能做连累你和王知府的荒唐事。这样,为求稳当,我只能暂且答应你。好在日子也还早,我托人跟‘圈吉’去打个招呼看看,如果口气不妙,我立刻通知你,只当没有说过这回事。你看怎么样?”
“你怎么说,怎么做。我们假定事在必成,先商量商量怎么个办法。”
于是议定浙江漕船到吴江,归尤五接驳转运,到浏河海口为止。因为包运要担风险,水脚自然不能照常例计算。胡雪岩答应为他力争,多一个好一个。
谈完了一件谈第二件,胡雪岩这就要去找古应春。胡雪岩估计情势,浙江当道不但一定会买洋枪,而且因为上海失守,人心惶惶,防务亟待加强,所以对洋枪的需要,会备感急迫。胡雪岩看准了这一点,不妨双管齐下,一面带说帖回去,劝浙江当道大批购买,一面带着现货回杭州——如果团练不用洋枪,就劝王有龄买了,供他的亲军小队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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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古应春家,只见他正衣冠整齐地,预备到怡情院赴约。等胡雪岩说明来意,古应春想了一下问道:“你想要买多少支?”
“先买两百支。”胡雪岩说,“我带了一万两银子在身上。”
“两百支,有现货。你怎么运法?”古应春提醒他说,“运军械,要有公事,不然关卡上一定会被扣。”
“是的。我跟尤五哥商量好了,由上海运到松江,不会有麻烦。我一到杭州,立刻就请了公事迎上来接货,这样在日子上就不会有耽搁了。”
“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当面议价。”说着,古应春拉了胡雪岩就走。
“慢点,慢点!”胡雪岩怯意地笑着,“跟洋人打交道,我还是第一回。”
“你怕什么?”古应春打断他的话说,“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文明得很。”
“不是说野蛮、文明,是有些啥洋规矩?你先说给我听听,省得我出洋相。”
“这一时无从谈起。”古应春说,“中国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到屋子里要脱帽。洋人重堂客,回头你看见洋婆子要站起来。那个哈德逊太太很好客,最喜欢跟中国人问长问短,洋人的规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不必诧异。”
“这倒好,”胡雪岩笑道,“跟我们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样。”
“你说谁?”
“不相干的笑话,你不必理我。”胡雪岩摇摇手说,“我们走吧!”
于是两乘肩舆,到了泥城桥一座小洋房。二人下轿投刺,被延入客厅,穿蓝布大褂的听差也不奉茶,也不敬烟,关上房门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里的一道门开启,长了满脸黄胡子的哈德逊大踏步走了出来。胡雪岩已打定主意,亦步亦趋跟着古应春,看古应春起身,他亦起身,看古应春握手,他亦握手,只有古应春跟洋人谈话时,他只能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表情很不好,洋人只管耸肩摊手,而古应春大有恼怒之色,然后声音慢慢地高了,显然起了争执。
“岂有此理!”古应春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对胡雪岩说,“他明明跟我说过,贸易就是贸易,只要有钱,他什么能卖的东西都愿意卖,现在倒又翻悔了,说跟长毛有协议,卖了给他们就不能再卖给官军。我问他以前为什么不说,他说是他们领事最近才通知的。又说,他们也跟中国人一样,行动要受官府约束,所以身不由主。你说气人不气人?”
“慢来!”胡雪岩问道,“什么叫协议,是不是条约的意思?”
“大致就是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