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页)
“我不必看了。”尤五笑道,“看也是白看。”
“雪岩兄,”古应春接口问道,“我是急就章,有不妥的地方你尽管说。”
“好极了!不过,应春兄,对外行不好说内行话,说了,人家也不懂。我看,前面这一段,有些地方要割爱。”
“我懂!”古应春点点头,“现在谈洋务,都是些闭门造车、自说自话蒙人的玩意。那些谈枪、炮怎么样制造的道理,说句实话,也真没有几个人懂,我可以把它删节。删归删、添归添,你看,哪里还可以多说两句?”
“很好了。还有些地方不说也可以。”
这显然是客气话,古应春便说:“我这个人做事,不做则已,一做一定要把它做好,何况是自己人,尽请直言。”
“既如此,我说出来请你斟酌。第一,说道光年间,‘英、法犯我,不幸丧师,症结所在,厥为刀矛不敌火器’,这句话一针见血,不过还可以着力说两句。”
“对!我自己也有这么个想法。”
“再有一层,应春兄,是不是可以加这么一段——”
胡雪岩所建议增加的是,说英国人运到上海的洋枪、火药有限,卖了给官军,就没有货色再卖给洪军及各地乱党,所以这方面多买一支,那方面就少得一支,出入之间,要以双倍计算。换句话说,官军花一支枪的钱,等于买了两支枪。
“你这个算法倒很精明,无奈不合实情。英国人的军械,来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绝,不会有什么卖给这个,就不能再卖给那个的道理。”
“是的。应春兄,这种情形,我清楚,你更清楚,不过做官的不清楚,京里的皇上和军机大臣,更不会清楚。我们只要说得动听就是。”
古应春看着尤五笑了。尤五的话很爽直:“应春兄,这些花样,我的这位小爷叔最在行,你听他的,包定不错。”
“好!”古应春说,“我都懂了。如果没有别的话,我今天带回去,改好誊正,再连洋行里的估价单,一起开来交给你。”
“慢来!”尤五插嘴问道,“估价单怎么开法?”
“照例是二八回扣。”古应春答道,“如果要‘戴帽子’,我亦可以去说。”
听他的口气,显然不主张浮报价款的“戴帽子”。胡雪岩也觉得一方面不能叫洋人看不起,另一方面对浙江官方要建立信用,不宜在两成回扣以外,另出花样。
“对!”尤五很诚恳地接受,“我原是怕你们疏忽,提一句。既然都曾想过,那就怎么样都是不错的了。”
“不过,”古应春接下来问,“除了洋枪,还有大炮,要不要劝浙江买?”
“这慢一点。浙江有个姓龚的,会造炮——”
姓龚的福建人,名叫龚振麟,曾经做过嘉兴县的县丞,道光末年就在浙江主持“炮局”。从明朝中叶以来,一直在仿制的“红衣大将军炮”,都用生铁翻砂,龚振麟却发明了铸炮铁模,著成‘图说’,还著了一本《枢机炮架新式图说》,在铸炮技术上,颇有改良。他的儿子名叫龚之棠,能得父传。父子二人,都很得浙江大吏的重用。
“当然,打‘群子’的土造大炮,不及西洋的‘落地开花大炮’,但这话不能说!一说,炮局里的人当我们要敲他的饭碗,一定鸡蛋里挑骨头,多方挑剔,结果是连洋枪都不买。”
“雪岩兄,”古应春既感慨又佩服地,“你真正人情熟透,官场里的毛病,被你说尽了。”
“官场、商场都一样!总而言之,‘同行相妒’,彼此能够不妒,什么事都可以成功!”
古应春和尤五,都认为他这句话说得好,因此感情亦特别融洽。在怡情院中,浅斟低酌,谈了许多开展的计划,一直到午夜散席,约定第二天下午,仍旧在原处见面。
古应春走了,尤五宿在怡情老二那里,因为还有事要谈,所以胡雪岩就在怡情院“借干铺”。尤五要谈的是,他这天中午和胡雪岩分手以后,到怡情院重新见面以前,所得来的一个消息。
听说,刘丽川跟英国人联系上了。夷场四周,英国人预备建筑围墙,不让官军进驻,也不准官军借道,但是英国人却预备开放陈家木桥,让刘丽川能够获得军火和粮食的接济。
“照这样子,上海一年半载,不会光复。我们的丝生意,是不是做得下去?现在先要作个打算。”
“这倒要好好想一想。”胡雪岩提出疑问,“上海的关税,是两江的命脉,总不会一直让英国人张牙舞爪,一定有对付的办法。”
“这也听说了。”尤五答道,“两江总督怡大人怡良,因为洋人助逆,早就预备禁止内地跟夷场通商。来源一断,我们在上海还有什么发展?”
“这话分两方面来说,来源一断,货价必高,对我们有利,没有货色,货价再高也无用,对我们无利。”胡雪岩说,“生意还是可以照常做,只要对我们不利的这方面能够避掉。”
“怎么避呢?就是避不掉!”
有个办法,就是走私。以尤五在水路上的势力,呼应灵活,走私亦非难事,但犯法的勾当,胡雪岩不敢做,而且目前事事顺利,也犯不着去干犯法的勾当,就这一转念间,他把到口的话缩了回去。
“小爷叔,我想只有这么样,”尤五自己提出了一个办法,“尽量调动现款,就在上海收货,囤一段时间脱手。另外除了军火以外,有啥生意好做,我们再商量。顶好是我们漕帮弟兄能够一起出力的事,一则大家有口苦饭吃,二则也免得游手好闲去闯祸。”
胡雪岩听出尤五的话中,对漕帮的生计日窘怀有隐忧。既成知己,休戚相关,应该替他分忧,于是胡雪岩问起松江漕帮的困难,看有什么办法好想。这一谈就谈得深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归寝。
一觉睡到近午时分,胡雪岩为怡情院一个“大姐”喊醒,说有客来。起床一看是陈世龙,他递上一封信,说是王有龄专程派人送了来的。胡雪岩启封细看,才知道新城县抗粮滋事案,大功已成,嵇鹤龄不负所望,协同地方绅士,设计擒获首要各犯,已经解到杭州审讯法办。
报告喜讯以外,接着便谈冬漕。因为上海失守,浙江的漕米海运,决定改由浏河出口。这一来便多了周折,所以必须提早一个月启运,连带也就要提早催征,王有龄得要赶回湖州。同时又因为上海失守的缘故,浙江人心惶惶,各地团练都在加紧办理,湖州亦不例外。虽说有赵景贤主持其事,但地方官守土有责,不能不问。所苦的是,海运局的差使还不能摆脱,王有龄分身乏术,希望胡雪岩无论如何回浙江一趟,他有许多事要当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