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1页)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你自己说。”胡雪岩又说,“如果你不说,我买了一大堆来,跟你们嵇老爷算账,反而害他大大地破费了!”
瑞云心想,这位胡老爷实在厉害!也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真的买了一大堆用不着的东西回来,虽不是自己花钱,也会心疼。照此看来,还是自己说了为是。
“这也是一句话,有你这句话,我就好办事了。总而言之,包你们都满意,一个不心疼,一个不肉痛!”
皮里阳秋,似嘲似谑,嵇鹤龄皱眉,瑞云脸红。她不想再站在那里,福一福说:“谢谢胡老爷跟嵇老爷!”然后转身就走。
“如何?”胡雪岩很得意地说,“处处都回护着你,刚刚进门,就是贤内助了!”
嵇鹤龄撮两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接着指一指里面,轻声说道:“何苦让她受窘?”
胡雪岩又笑了:“好!她回护你,你回护她。看来我这头媒,做得倒真是阴功积德。”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这时瑞云已将在打盹的张贵唤醒,点好灯笼,主仆两人把胡雪岩送出大门外,看他上了轿子才进去。
于是检点了行李,嵇鹤龄又嘱咐张贵,事事听“瑞姑娘”作主,小心照料门户。等男仆退出,他才问:“瑞姑娘住在哪间屋子?”
“我跟二小姐一屋……”
“瑞姑娘!”嵇鹤龄打断她的话说,“小孩子,不敢当你这样的称呼。你叫她名字好了,她叫丹荷。”他把他六个儿女的名字,一一告诉了她。
“叫名字我也不敢。”瑞云平静地答道,“叫官官吧!”
江南缙绅之家,通称子女叫“官”,或者用排行,或者用名字。丹荷就是“荷官”,这是个不分尊卑的“官称”,嵇鹤龄便也不再“谦辞”了。
“瑞姑娘,我再说一句,舍间完全奉托了!孩子们都要请你照应。”
“嵇老爷你请放心,府上的事都有我。”瑞云这时对他的感觉不同了,隐隐然有终身倚靠的念头,所以对他此行的安危,不能不关心。但话又不便明说,她只这样问起:“嵇老爷这趟出门,不晓得哪天才能回来?”
“也不会太久,快则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工夫,我相信公事一定可以办好了。”
“听说这趟公事很麻烦?”
“事在人为。”嵇鹤龄说了这句成语,怕她不懂,因而又作解释,“事情要看什么人办。我去了,大概可以办得下来。”
“如果办不下来呢?”
办不下来就性命交关了!嵇鹤龄也体谅得到她的心情,怕吓了她,不肯说实话。“不要紧!”他用极具信心的语气说,“一定办得来。”
瑞云的脸上,果然是宽慰的表情。她还有许多话想问,苦于第一天见面,身份限制,难以启齿,但又舍不得走,就只好低头站在那里,作出伺候垂询的样子。
嵇鹤龄觉得气氛有些僵硬,不便于深谈,便说了句:“你请坐!以后见面的日子还有,一拘束,就不像一家人了。”
看她依旧站着,嵇鹤龄很快地又说了句:“你请坐啊!”
“不要紧!”她还是不肯依。
于是嵇鹤龄不自觉地也站了起来,捧着一管水烟袋,一路捻纸捻,一路跟她说话,主要的是问她的家世。瑞云有问必答,一谈谈到三更天,方始各归寝室。
这应该是嵇鹤龄悼亡以后,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因为他的床铺经瑞云彻底地整理过了:雪白的夏布帐子,抹得极干净的草席,新换的枕头衣;大床后面的搁板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有茶有书;帐子外的一盏油灯,剔得极亮,如果睡不着可以看书消遣。
他睡不着,但也不曾看书,双眼已有些涩倦,而神思亢奋,心里想到许多事,最要紧的一件是新城之行的估量。最初激于胡雪岩的交情、王有龄的礼遇,挺身而出,不计后果,此刻想想,不能只凭一股锐气,做了再说。到新城以后,如何下手,固非临机不可,但是成败之算,应有筹划。身入危城,随便什么人不可能有万全之计,倘或被害,身后六个儿女怎么办?
当然,朝廷有抚恤,上官会周济,然而这都要看人的恩惠。总得有个切实可靠、能够托孤的人才好。
念头转到这里,他自然就想到了胡雪岩,心里不免失悔。如果早见及此,趁今晚上就可以切切实实拜托一番,现在只好留个“遗嘱”了。
于是他重新起身,把油灯移到桌上,展开纸笔,却又沉吟不定。留遗嘱似乎太严重了些,这对胡雪岩会是很大的一个负担。嵇鹤龄考虑了很久,忽有妙悟,自己觉得很得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