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页)
“这是小事。”郁四说,“胡老板,你先照你自己的办法去做,有什么办不通的地方,尽管来找我。等明天晚上约了人来谈过,我们再商量我们合伙的事。”
就这样素昧平生的一席之谈,胡雪岩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合伙人。离了碧浪春,不远就是恒利,那里的档手赵长生早就接到了张胖子的信,知道胡雪岩的来头,接了进去,奉如上宾。
谈到本行,胡雪岩可就不如谈丝行那样事事要请教别人,略略问了些营业情况,就已了然。恒利的生意做得很规矩,但规模不大,尚欠开展。照自己做生意锐意进取的宗旨来说,只怕恒利配合不上。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头寸调度得灵活。他心里在想,恒利是脚踏实地的做法,不可能凭自己一句话,或者一张字条,就肯多少多少先付了再说,这样子万一呼应不灵,关系甚重。那么,阜康代理湖州府库、乌程县库,找恒利做汇划往来的联号,是不是合适,倒要重新考虑了。
由于有此一念,他便不谈正题,而赵长生却提起来了。“胡老板,”他说,“信和来信,说是府、县两库,由胡老板介绍我们代收代付,承情之至。不知道这件事,其中有什么说法,要请教。”
胡雪岩心思极快,这时已打定了一个于己无损、于恒利有益,而在张胖子的交情方面,足以交代得过去的折衷办法。“是这样的,”他从容不迫地答道,“本地府、县两库,王大老爷和杨师爷商量结果,委托阜康代理。不过阜康在湖州还没有设分号,本地的支付,我想让给宝号来办。一则是老张的交情,再则是同行的义气,其中毫无说法。”
所谓“毫无说法”就是不必谈什么条件,这真是白占便宜的帮忙。赵长生既高兴、又感激,不断拱手说道:“多谢,多谢!”
“长生兄不妨给我个可以透支的数字,我跟里头一说,事情就算成功了。改一天,我请客,把杨师爷和户书郁老四找来,跟长生兄见见面。”
府、县衙门的师爷,为了怕招摇引起物议,以致妨碍东家的“官声”,无不以在外应酬为大忌。郁四在湖州的手面,赵长生亦是深有所知的,现在听胡雪岩是招之即来的语气,而且对郁四用稔友知交的称呼,便越发又加了几分敬重。于是他的态度也不自觉的不同了。
“当然是恒利请客。胡老板!”他双手放在膝上,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声音问道,“我先要请问一声,不晓得府、县两库,有多少收支?”
“这我倒还不大清楚。照平常来说,本地的收支虽不多,不过湖州富庶,又是府、县两衙门,我想经常三五万银子的进出总有的。”
“那么,”赵长生想了想,带些歉意地说,“恒利资本短,我想备两万银子的额子,另外我给宝号备一万两的额子,请胡老板给我个印鉴式样。”
“好的!”胡雪岩原不想要他那一万银子的透支额,但谢绝好意,一定会使赵长生在心里难过,所以平静地又说,“至于阜康这方面跟宝号的往来,我们另外订约,都照长生兄的意思好了。”
“是!是!我听胡老板的吩咐。”
“一言为定。”胡雪岩站起来说,“我告辞了。”
赵长生要留他吃午饭,情意甚殷,无奈胡雪岩对恒利的事,临时起了变化,急于要去安排妥帖,所以坚辞不肯,只说相处的日子正长,不必急在一时。然后定下第二天上午再见面的后约,他离了恒利。
从恒利又回到了碧浪春,胡雪岩俨然常客,立刻便有好些人来招呼。胡雪岩直言问道:“我有要紧事,要看郁四哥,不晓得到哪里去寻找他呢?”
“有地方寻找,有地方寻找。”有个姓钱的招呼一个后生,“小和尚!你把胡先生带到‘水晶阿七’那里去!”
胡雪岩道过谢,跟着小和尚出店向西,心里在想:“水晶阿七”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呢?先得弄清楚了再说。
等他一问,小和尚调皮地笑了。“是个‘上货’!”小和尚说,“郁四叔的老相好,每天在她那里吃中饭、打中觉。”
原来是个土娼,郁四哥看中的,当然是朵名花。“怎么叫‘水晶阿七’呢?”他又问。
“水晶就是水晶。”小和尚笑道,“莫非胡先生连女人身上的这个花样都不知道?”
一说破,胡雪岩自己也觉得好笑,便不再多问,只跟着他曲曲折折进了一条长巷。将到底时,小和尚站定了脚说:“胡先生,你自己敲门,我不进去了。”
“为什么?”
小和尚略有些脸红。“郁四叔不准我跟水晶阿七见面。”他说。
“原来如此!”胡雪岩拱拱手说,“劳步,劳步!”等小和尚走远了,他才敲门。应门的是个小姑娘,等他说了来意,立刻被引进。刚刚上楼,就闻得鸦片烟的香味,他揭开门帘一看,郁四正在吞云吐雾。大红木床的另一面,躺着一个花信年华、极其妖艳的少妇,自然是水晶阿七了。
郁四因为烟枪正在嘴里,只看着他招手示意,阿七替他捧着烟斗也不能起身,只抛过来一个媚笑。胡雪岩不由得心中一**,怪不得郁四不准小和尚上门!他在想,这个媚眼勾魂摄魄,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动心,何况“小和尚”?
一口气把一筒烟抽完,郁四抓起小茶壶喝了口茶,急急起身问道:“你怎么来的?来,来,躺一躺。”
等他说到这句话,水晶阿七已经盈盈含笑,起身相让。胡雪岩觉得不必客气,便也含笑点头,撩衣上了烟榻。
“阿七!这是胡老板,贵客!”
“郁四哥,”胡雪岩纠正他说,“你该说是好朋友!”
“对,对。是贵客也是好朋友。”
于是阿七一面行礼,一面招呼,然后端张小凳子坐在床前替郁四装烟。
“你怎么来的?”郁四又问。
“先到碧浪春,有个后生领了我来的。”胡雪岩特意不提小和尚的名字。
“想来还不曾吃饭?就在这里将就一顿。阿七,你去看看,添几个中吃的菜!”
等阿七去照料开饭,胡雪岩和郁四便隔着烟灯,低声交谈。胡雪岩直道来意,说要抽回禀帖,重新写过。
“怎么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