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章(第9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胡雪岩骗不了她,也就一笑而罢。“我又要问你,”他说,“这是谁教你的?”

“一个跑马卖解的姑娘,山东人,长得很漂亮。有一次他们坐我家的船,她跟我一起睡。晚上没事谈闲天,她跟我说,江湖上什么坏人都有,全靠自己当心。她穿的裤子就是这样子,我照样做了两条穿。”

“你有没有跟她学打拳?”

“没有。”阿珠说,“她倒要教我,我想船上一点点大,也不是学打拳的地方,没有跟她学。”

“她要教你什么拳?”

“叫什么‘擒拿手’。如果哪个男的想在我身上起坏心思,就可以要他的好看。”

“你看得我那么凶?”阿珠半真半假地问。

“你自己说呢?”

阿珠不响,心里有些不安,她一直有这样一个感觉,胡雪岩把她看成一个很难惹的人。有了这样的存心,将来感情会受影响。然而她无法解释,最好的解释是顺从他的意思。因而心里又想,反正迟早有那么一天,又何必争此一刻?她心思一活动,态度便不同了,靠紧了胡雪岩,口中发出“嗯,嗯”的腻声,而且觉得自己真有些透不过气来,必得他搂紧了,一颗心才比较有着落。

胡雪岩也是心热如火,但他的头脑却很冷静。这时他有两种想法。第一是要考一考自己,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倒要看看自己闯不闯得过这一关;第二是有意要叫阿珠受一番顿挫,也不是杀杀她的威风,是要让她知道自己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君子,什么“发乎情,止乎礼”,自己照样也做得到。

于是他摸着她的脸说:“好烫!”

这就像十分春色尽落入他眼中一样,阿珠把脸避了开去,但身子却靠得更紧了。

于是他又摸着她的胸说:“心跳得好厉害!”

阿珠有点不大服帖。她不相信这样昏灯淡月之夜,男贪女爱之时,他的心会不跳,因而也伸手按在他胸前,针锋相对地说:“你的心不也在跳?”

“我是碰到你这地方才心跳的。”他轻声笑着,把手挪动了一下,盈盈一握,滑腻非凡。

“快放手!我怕痒。”语气中带着告饶的意味。

再要捉弄她,便迹近残忍了。他放开了手说:“阿珠,倒碗茶我喝。”

“茶凉了。”

“就是凉的好。”

阿珠一骨碌下床,背着他捻亮了灯,纽好了那件对襟的绸衫,从茶壶里倒出一碗凉透了的龙井茶,自己先大大地喝了一口。茶沁人脾胃,阿珠顿觉心底清凉,摸一摸自己发烫的脸,想到刚才与胡雪岩缠在一起的光景,又惭愧,又安慰,但是再不敢转过脸去看**的那个人。

“怎么回事?”胡雪岩催促着。

想了想,她倒好了茶,顺手又把那盏“美孚”油灯,捻得豆大一点,然后才转身把茶捧了给胡雪岩。

他翻身坐了起来,接住茶碗也拉住了手问:“心还跳不跳?”

阿珠很大方,也很有把握地答道:“你再用手试试看!”

“不能再摸了。”胡雪岩笑道,“一摸,你的心不跳,我的心又要跳了。”

“原来你也有不敢的时候。”阿珠用讥嘲的声音说,“我只当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这会儿有得你说嘴了!”胡雪岩又笑,笑停了说,“既然不做坏事,何苦把灯弄得这样暗?去捻亮了,我们好好儿说说话。”

“还有一正:睡得正!”

“当然啰。”阿珠很骄傲地说,“不到日子,你再也休想。”

“日子?”胡雪岩故意装作不解,“什么日子?”

他装得很像,倒弄得阿珠迷迷糊糊,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有意“装佯”。

“你不晓得拉倒!”她有些气了,“再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难弄的人,一会儿真,一会儿假,从不把真心给人看!”

这话说得很重,胡雪岩不能再出以嬉皮笑脸的态度,然而他亦不愿接受阿珠的指责。“你自己太傻!”他用反驳的语气说,“我的真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要晓得,跟你在一起,为的就是寻快活,难道要像伺候大官儿,或者谈生意一样,一本正经,半句笑话都说不得?那样子不要说是我,只怕你也会觉得好生无趣。”

阿珠受了一顿排揎,反倒服帖了,咬着嘴唇把胡雪岩的话,一句一句想过去,心里觉得很舒坦,同时也领悟出一个诀窍,反正胡雪岩喜欢“装佯”,自己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也跟他装就是了。

“好了,我晓得你的脾气了。”她又笑道,“反正我也不怕你骗我,我的脾气你也晓得,好说话就好说话,不好说话,看我的手段,你当心点好了。”

胡雪岩笑笑不答。对付女人和对付顾客一样,他宁愿遇到一个厉害而讲理的,不愿与看来老实无用而有时无理可喻的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