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的宗教(第3页)
而《奥兰治天主教圣经》则遭到公开的抨击,被指控为“狂妄自大”的作品。但是,据说这本书通篇贯穿着引人入胜的逻辑分析,因此仍有可取之处。随后,为了迎合某些信徒众多的顽固宗教势力,一些修订版开始出现。这些版本倾向于接受宗教象征体系(天主教的十字架、伊斯兰教的新月、印第安部落的羽毛沙锤、基督教的十二圣徒、印度佛教的瘦佛像,诸如此类)。很快,人们就清楚地意识到,古代的迷信和原始的信仰并没有被这一波新的宗教大同主义吸收。
哈罗威为译委会七年来的工作成果贴上了标签,称为“萌芽阶段的宿命论”。他的观点立刻吸引了数十亿热切的拥护者,他们故意将缩写的“萌宿论”理解为“蒙事儿论”,以此嘲弄译委会。
译委会主席陶伯克是禅逊尼人的乌理玛,也是十四个从未放弃宗教大同信念的委员(通俗历史中称他们为“十四贤哲”)之一,但他此时也终于承认译委会确实误入了歧途。
“我们不应试图创造新的宗教象征。”他说,“我们早就应该意识到,不应在已被接受的信仰中注入不确定性因素,更不应让人们对上帝产生怀疑态度。人类是最难以捉摸的,我们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可怕的不稳定因素,却还是听任我们的宗教日渐僵化,日渐压抑,什么都要控制,还要求信徒们更加顺从。顺应天意的大道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阴影?这是警告,警告我们现存的宗教体制仍将继续;警告我们现有的宗教象征仍将保留,即使它原有的象征意义已不复存在;警告我们世界上没有一本大全可以概述所有已知的宗教知识。”
这段苦涩的“供认状”是一柄双刃剑,既损害了译委会,也损害了其他宗教势力,因此未能使陶伯克免遭抨击。从那之后不久,他就被迫亡命天涯,过起了流亡的生活,全靠宇航公会替他保密,这才得以保全性命。根据宇航公会的报告,他最后死在避难星球图拜,死前深受爱戴和尊重。而他的临终遗言是:“有些人会对自己说:‘我未能成为我希望成为的那种人。’宗教必须始终是这些人的精神出口,绝不能沦为自满者的集体。”
令人欣慰的是,我们可以认为陶伯克的话确实有某种预见性:“宗教体制仍将继续。”九十代人之后,《奥兰治天主教圣经》和《奥兰治天主教圣经注解》渗透了整个宇宙的宗教系统。
当保罗-穆阿迪布站在供奉着他父亲颅骨的岩石神龛前,他把右手抚在神龛上(右手是经过祝福的,而左手却是遭到诅咒的),引用了《陶伯克的遗产》中的一句话:“你们那些击败了我们的人可以对自己说,巴比伦已经沦陷了,那些伟大的工程也被摧毁了。而我要对你们说,人类仍然要接受审判,每个人都将站在自己的被告席上,每个人都将经历一场小小的论战。”
弗雷曼人都说保罗-穆阿迪布就像以一艘护航舰挑战宇航公会的阿布·乍德,可以在一天之内往返于“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直接从弗雷曼神话中的“形象界”翻译而来的,意思是指“汝赫之灵”所在的不存在任何物理限制的地方。
不难看出,这样的描述与魁萨茨·哈德拉克非常相似。魁萨茨·哈德拉克是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一直试图通过育种计划培育出来的奇人,她们把他称为“捷径”或“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人”。
其实,这两种描述都可以直接从《奥兰治天主教圣经注解》中找到根源:“当法律与宗教职责合二为一时,个体也就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了。”
而穆阿迪布则这样形容他自己:“我是时间海洋中的一张网,随意地捞起未来与过去;我是一层移动的薄膜,不会漏过任何可能性。”
所有这些宗教思想都是同一回事,殊途同归。《奥兰治天主教圣经》第二十二节中有这样一段话:“一旦有了思想,无论是否说出来,这思想都是切实存在的,都对现实有一定的影响力。”
而当我们深入研究穆阿迪布为《宇宙之柱》一书所写的注解时,我们会发现,正如他的弗雷曼牧师齐扎拉·塔弗威德所阐释的那样,他深受译委会和弗雷曼-禅逊尼思想的影响。
穆阿迪布:“法律和职责是一体的,不用试图改变它,但要记住这些限制——你永远无法拥有彻底的自我意识,永远是集体的道的一分子,而非独立的个体。”
《奥兰治天主教圣经》:完全相同的语句(选自启示录六十一条)。
穆阿迪布:“宗教经常会为社会的前进历程披上神秘主义的外衣,这样才能使我们不必害怕那变幻莫测的未来,不必担心以后该怎么办。”
译委会的《奥兰治天主教圣经注解》:完全相同的语句。(根据《阿扎之书》的追溯,这段陈述源自一世纪初的一位宗教作家——聂首;通过一处改述。)
穆阿迪布:“一个孩子,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一个无知的人,或者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如果这个人惹下了什么大麻烦,应该说这是当权者的错,因为他没能预见,也没能阻止这个大麻烦的发生。”
《奥兰治天主教圣经》:“或多或少地,任何罪过都可以归咎于人的恶劣本性,而人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因此对上帝来说,这些罪过也就情有可原,可以接受。”(根据《阿扎之书》的追溯,这段话出自古代闪族宗教。)
穆阿迪布:“伸出你的手,接受上帝赐予的食物;补充完精力之后,赞美主的恩惠。”
《奥兰治天主教圣经》中有一段意思相同的话(根据《阿扎之书》的追溯,这段话只跟伊斯兰教的原教义略有不同)。
穆阿迪布:“善心是残忍的开始。”
弗雷曼人的《求生-宗教手册》:“一位仁慈上帝的善心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可怕负担。难道不正是上帝把燃烧的太阳(阿尔-拉特)赐予我们的吗?不也是上帝把水之母(圣母)赐予我们的吗?不还是上帝把晒衣陀乃(魔鬼,撒旦)赐予我们的吗?我们不就是从晒衣陀乃那里学会了害处多多的速度吗?”〔最后这句话源于弗雷曼谚语:“速度来自晒衣陀乃。”因为运动(速度)需要能量,而每一百卡路里的热量就会使身体因蒸发而损失超过一百七十多毫升的汗水。在弗雷曼语中,汗水就是“‘哭泣者’巴卡”或“眼泪”的意思;当用某种特定的语调发音时,还意味着“晒衣陀乃从你的灵魂中榨出的生命精华”。〕
柯尼威尔曾把穆阿迪布的降临称为“如有神助般地及时”,但在这起事件中,时机其实根本没什么关系。正如穆阿迪布自己所说的:“不管怎么说,我在这里,所以……”
可是,在尝试理解穆阿迪布的宗教影响力时,有一点是至关重要的,而这也是相当直观的事实:弗雷曼是一支沙漠民族,他们的祖先早就习惯于恶劣的生活环境。在一个分分秒秒都必须克服周围的恶劣环境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弘扬神秘主义并非难事。“不管怎么说,你在那里。所以……”
在这样的传统背景下,他们毫无怨言地忍受苦难——也许他们认为这是上帝无意识的惩罚,可还是毫无怨言地承受下来。我们有理由注意到,弗雷曼的宗教仪式完全摆脱了一般人在他们那种情况下常有的负罪感。对他们来说,负罪感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他们的律法与宗教完全一致,不服从律法就是犯了宗教之罪。更确切地说,这是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极其艰难,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面对残酷的抉择(常常是生死抉择)——这种抉择如果发生在一个生活环境略好的地方,就会使一个人背负良心的谴责,产生一种难以排解的负罪感。
这或许是弗雷曼人非常迷信的根源之一吧(姑且不论护使团在这方面的推波助澜)。无论怎么编都行,他们全都深信不疑:呼啸的风沙是预示神意的神兆;第一次见到一号月亮时,必须握起拳头;一个人的肉体是他自己的,可他的水却属于部落。对他们来说,生命的神秘并不是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必须经历的现实。无时不在的神兆自会使你记住这一切。最后,因为你身在此地,因为你有这样的信仰,所以最后的胜利终究还是属于你的。
无数个世纪之前,早在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与弗雷曼人爆发激烈冲突的数个世纪之前,她们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当宗教与政治同乘一辆马车时,当驾车的人是一位依然在世的圣人(巴拉卡)时,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