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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情况怎么样?”他问。
“等骑上造物主之后,你就能自己去看了。”她说。
“但我希望能先通过你的眼睛看一看。”
“那儿寂寞得厉害。”她说。
保罗抚摩着从她前额蒸馏服里露出来的产子头巾,说:“为什么你不提营地的事?”
“我已经说过了。没了我们的男人,营地会变得非常寂寞,只是个干活的地方。我们天天在工厂或陶器作坊里干活。要制造武器;要去竖预测天气的沙杆;要采集香料当贿赂金;要在沙丘上植草,让植物生长,固定沙丘;要织布;编毯子;要给电池充电;还要训练孩子们,好保证部落的力量永不衰竭。”
“这么说起来,穴地里就没有令人高兴的事吗?”他问道。
“孩子们高兴啊!而我们只是料理部落的各种日常事务,好在食物足够。有时,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还可以到北方去和她的男人在一起。无论如何,生活必须继续,血脉不能断。”
“我妹妹,厄莉娅——大家还是无法接受她吗?”
契妮在渐亮的曙光中转向他,她盯着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件事最好另找时间谈,亲爱的。”
“我看,还是现在就谈吧。”
“你应该保存精力,应付今天的考验。”她说。
他看出自己已经接触到某个敏感话题,也听出她的话里有退缩之意。“人们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多少会有些担心害怕。”他说。
她立刻点头:“还是有些……误解。因为,厄莉娅行为古怪。女人们对此感到害怕。要知道,这孩子只不过比婴儿大点儿,可她说的那些事……只有成年人才知道。是那次……发生在子宫里的变化使厄莉娅……与众不同,但她们不明白。”
“有麻烦吗?”他一边问,一边心想:我已经看到过许多厄莉娅遇到麻烦的幻象了。
契妮望着前方的太阳渐渐升起,说:“有些女人合伙去圣母那里投诉,要求她驱除附在她女儿身上的恶魔。她们引用经文说:‘不能容忍一个女巫生活在我们中间。’”
“我母亲是怎么跟她们说的?”
“她引用了一段律法,把那群女人打发了。她还说:‘如果厄莉娅引起了麻烦,那是大人的过错,因为她没能预见并阻止这麻烦的形成。’她竭力向大家解释,当日的变化如何影响到了子宫里的厄莉娅。但女人们还是很生气,因为她们一直以来都被这件事困扰着。最后,她们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厄莉娅以后会惹出大麻烦的。他想。
一股夹杂着细沙的冷风吹打着他暴露在面罩外的脸,带来阵阵香料菌的香气。“埃尔-塞亚,带来清晨的沙雨。”他说。
他望着远方灰茫茫的沙漠风光,望着那片毫无怜悯之心的死亡之地,望着漫无边际的黄沙。一道无雨的闪电划破黑暗,闪过南方的天际。这是个征兆,表明一场大风暴正在那里积聚静电。轰隆隆的滚雷声过了许久才传来。
“装点大地的雷声。”契妮说道。
更多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卫兵们纷纷从两边朝他们走来。无须任何命令,一切都遵循古法,准备工作在平静中顺利进行着。
“尽量少发命令,”他父亲曾经告诉他……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旦你对某件事下达过什么指令,你就不得不总是针对同一类事物下达命令。因为人们会习惯性地向你请示。”
弗雷曼人本能地知道这条规律。所以,他们很多时候都自发地遵循惯例。
队伍里的司水员开始了晨祷。今天的歌声中加进了激励沙虫骑士的语句。
“空空世界不过是个躯壳,”那人吟唱起来,哀痛的声音越过这沙丘,飘向远方,“有谁能逃避死亡的天使?夏胡鲁的天命啊,必须遵从。”
保罗听着,想起他手下弗雷曼敢死队死亡颂歌的歌词,意识到这段祈祷词也是死亡颂歌开头的那一段。此外,这也是敢死队队员投身战斗前所念的誓词。
过了今天,这里会不会也竖起一座岩石神龛,以纪念另一个逝去的灵魂?保罗暗自问道,将来,弗雷曼人会不会纷纷在这里驻足,每人都往神龛里加一块石头,以此凭吊死在这里的穆阿迪布?他知道,今天是足以决定未来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从当前的时空位置辐射出无数通往未来的轨迹。一幕幕不完整的幻象折磨着他。他越抵制他那可怕的使命,越反对那即将到来的圣战,交织在未来幻象中的混乱局面就越大、越不可收拾。他的整个未来正变成一条河流,朝着峡谷急冲而去。可见的未来和不可见的未来就像河流和峡谷,而两者即将冲撞在一起的汹涌节点却完全隐没在一片云雾之中。
“斯第尔格过来了,”契妮说,“我必须跟你分开,亲爱的。现在,我的身份是塞亚迪娜,必须监督整个仪式的进行,一点儿也疏忽不得。要知道,以后的编年史会真实地记录这次仪式的整个过程。”她抬起头看看他。有那么一刻,她显得情绪低落,但很快就重新控制住自己:“等这事过去以后,我会亲手给你准备早餐。”她转身离开。
斯第尔格越过粉沙地向他走来,脚下扬起一连串细微的沙尘。他仍然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神,深陷在眼窝里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保罗。蒸馏服面罩下隐约露出乌黑发亮的胡子尖,一条条皱纹深陷在双颊上,仿佛由天然岩石风化而成。
他扛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保罗的军旗:一面绿黑旗,旗杆上刻着水纹。这面旗帜已经成为这块土地上的传奇了。保罗有些自豪地想:现在,随便我做什么,即使是最简单的事也会变成传奇。他们会把一切全都记录下来:我如何与契妮分离,如何问候斯第尔格——我今天的一举一动全都将记录在册。无论生死,我都将成为传奇。但我决不能死,否则这一切就仅仅是一个传奇,再也没有任何力量阻止圣战的爆发了。
斯第尔格把旗杆插在保罗身旁的沙地上,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蓝中透蓝的眼睛依然平视前方,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保罗看着斯第尔格,想到自己的眼睛也因为香料的缘故变成了这种颜色。
“他们废除了我们朝觐的权利。”斯第尔格庄严地开始了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