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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走过一扇密门,听到它在身后合上了。她发现弗雷曼人在经过蜂巢格子时都放慢了脚步。当杰西卡走到格子对面时,她感觉到了空气的潮湿。
捕风器!她想,他们在地表某个地方藏着一台捕风器,把空气经通风管送到下面这个比较凉爽的地方,借此凝聚空气中的水汽。
他们通过另一道石门,门上也有一道蜂巢格。队伍刚一走过,门就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吹在背上的气流带着杰西卡和保罗能明显感觉到的水汽。
队伍最前方,斯第尔格手上的球形灯渐渐下沉。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脚下出现了阶梯,朝左下方拐去。灯光从岩壁上反射回来,照在一片戴着兜帽的头上。人们盘旋向下,沿着螺旋台阶走了下去。
杰西卡感到周围的人紧张起来,沉默而急切,形成一种压力,压迫着她的神经。
走过阶梯后,队伍通过另一道矮门,一个巨大的开阔空间吞噬了球形灯的灯光。这个大洞有一个高高拱起的岩顶。保罗感到契妮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听见寒气逼人的空气里传来微弱的滴水声。在这座水的圣殿里,绝对的寂静笼罩着这群弗雷曼人。
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他想。
这念头既让他安心,又让他不安。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就在前方不远处,狂热的弗雷曼人以他的名义,在整个宇宙中砍杀出一条属于他们的荣耀之路。厄崔迪的绿黑旗将成为恐惧的象征,疯狂的战士高呼着口号冲入战场:“穆阿迪布!”
绝不能那样。他想,我绝不允许发生那种事。
但他却能感觉到体内觉醒的强烈的种族意识,还有可怕的使命感。他还意识到,任何小事都无法改变那种盲目的个人崇拜,而那种狂热正自行聚集力量和动力。就算他现在死去,他母亲和未出生的妹妹也会继续下去。除非整个队伍里所有的人在此时此地死于非命,包括他自己和母亲,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这种事发生。
保罗审视四周,见队伍排成一条线向外伸展开去。他们推着他向前,直到走近一堵由天然岩石雕凿而成的矮墙上。斯第尔格手中提着球形灯。在灯光的映射下,保罗看见矮墙后面有一片黑色的平静水面。它向远方延展到阴影之中,又黑又深,远处的岩壁只隐约可见,或许有一百米远。
杰西卡感到脸颊和前额干燥紧绷的皮肤在潮湿的空气中松弛下来。水池很深,她能感觉到它的深度。她竭力抵制想把手伸入水中的欲望。
左边响起溅水的声音。她沿着阴影中的弗雷曼队列看过去,看见保罗身旁站着斯第尔格,正和司水员一起,用一个流量计,把他们背来的水倾倒进一个水池中。流量计是一个装在水池边缘的灰色孔眼。水慢慢流过水表时,只见发光的指针也随之移动起来。指针在三十三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打兰的地方停下来。
水量的测定真精确啊!杰西卡想。她还发现,水流过之后,水表的水槽壁上没有留下任何水渍。看样子,流过这些槽壁的水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失去了原有的附着力。这件小事透露出弗雷曼人高超的工艺技术——他们是完美主义者。
杰西卡沿着矮墙走到斯第尔格身边,人们礼貌地给她让开路。她注意到,保罗的眼神有些畏缩,但现在占据她思想的是这座神秘的巨大水池。
斯第尔格看着她。“我们中曾有人很需要水。”他说,“可他们就算来到这里,也不会碰这里的水,这你相信吗?”
“我相信。”她说。
他望着水池。“我们这儿有三亿八千多万升的水。”他说,“把它和小小造物主隔开,把它隐藏并保护起来。”
“一大笔宝藏。”她说。
斯第尔格举着球形灯,直视她的眼睛。“它比宝藏还贵重。我们有数千个这样的蓄水池,我们中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全部蓄水池的方位。”他把头偏到一边,球形灯黄色的灯影投射到他的脸上和胡须上,“听见了吗?”
他们侧耳谛听。
捕风器凝聚的水滴落在水池里,这声音充溢了整个空间。杰西卡看到,全队人都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被这水滴声深深吸引。只有保罗似乎站在离它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保罗来说,这滴答声意味着时间正分分秒秒地从他身边溜走。他可以感觉到时光飞逝如电,永远也无法再体验到完全相同的一刻。他感到自己需要立刻做出决定,却觉得无能为力,一动也动不了。
“经过精确计算,”斯第尔格小声说,“我们可以知道距离我们的目标还差多少水,误差不会超过一千万升。等有了足够的水,我们就可以改变厄拉科斯的面貌了。”
队伍中传出阵阵低语:“比-拉,凯法!”
“我们将用绿草固定沙丘。”斯第尔格说着,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将用树木和丛林把水固定在土壤里。”
“比-拉,凯法!”队伍中传来吟咏般的回应。
“让两极的冰帽逐年退减。”斯第尔格说。
“比-拉,凯法!”人们呼喊道。
“我们将把厄拉科斯建成我们的家园乐土——要在两极安装透镜融化极冰,要在温带造湖蓄水,只把沙漠深处留给造物主和它的香料。”
“比-拉,凯法!”
“再不会有人缺水喝。井里、池塘里、湖里、运河里,到处都可以取到水。水流将从水渠中涓涓流出,浇灌我们的植物。任何人都可以取用水,唾手可得的水。”
“比-拉,凯法!”
杰西卡体会到了这些话中的宗教仪式,发觉自己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他们正在憧憬未来,她想,这就是他们奋力攀登以求实现的目标。这是那个科学家的梦……而这些头脑简单的人,这些粗人,现在满脑子转的都是这个美梦。
她想着列特-凯恩斯,那位完全本地化了的皇家行星生态学家。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足以俘获人们灵魂的梦想,也是一个人们乐意为之牺牲的梦想,她能从中感受到那位生态学家的手笔。儿子所需要的另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是这个:有奋斗理想的人民。这种人最容易被灌输热情和宗教狂热。他们可以像一把利剑一样所向披靡,帮助保罗赢回他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