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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改变话题,说些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其实暗藏机锋。杰西卡对自己说,这就是他的模式。
银行家咽下嘴里的食物,啜饮了一口酒,不时微笑着跟右手边的一个女人闲聊几句。有那么一阵子,他似乎专心致志地听着下首座位上一个男人的谈话:那人跟公爵解释说,厄拉科斯本地的植物没有刺。
“我喜欢看厄拉科斯的鸟儿在空中飞翔。”银行家对杰西卡说,“当然,这儿所有的鸟都是食腐动物。还有许多鸟变成了吸血动物,甚至不用喝水就能生存。”
桌子另一头,蒸馏服制造商的女儿坐在保罗和她父亲之间。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的眉头皱着,说:“噢,簌——簌,你说的真让人恶心。”
银行家笑了起来:“他们叫我‘簌——簌’,因为我是供水商联合会的财务顾问。”见杰西卡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又接着说:“水贩们的吆喝就是:‘簌——簌,簌卡!’”他学得惟妙惟肖,桌旁许多人都大笑起来。
杰西卡听出了他的话里自吹自擂的意思,但她更注意的是那个跟他一唱一和的女孩——他们说话的模式完全相同。看来,他俩是一伙的。她故意给银行家铺了一个台阶,让他得以说出他想说的话。杰西卡瞥了一眼林加·比特,这位水业大亨正板着脸,全神贯注地吃东西。杰西卡完全明白银行家刚才那句话的真正含意:“我同样控制着厄拉科斯至高无上的权力之源——水!”
保罗察觉到身旁这位女伴话中的矫饰之意,又看到母亲正用贝尼·杰瑟里特的高度注意力倾听这番谈话,突然心血**,决定当个陪衬,让对话充分发展下去。
他对银行家道:“先生,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鸟自相残杀吗?”
“少主,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问题,”银行家说,“我只说这些鸟要吸血,但并不一定非得吸同类的血不可啊,对不对?”
“这问题并不奇怪。”保罗说,杰西卡注意到了他话中的针锋相对之意,那是她的训练成果,“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对任何生物而言,潜在的最残酷的竞争来自同类。”他故意从邻座女伴的盘子里叉了一块食物,一边吃一边说:“他们在同一只碗里吃饭,有同样的基本需求。”
银行家僵住了,皱起眉头,望了望公爵。
“别错把我的儿子当小孩看。”公爵微笑着说。
杰西卡扫了一眼满桌的客人,发现比特的脸色开朗了,凯恩斯和走私贩子图克也笑容满面。
“这是一条生态法则。”凯恩斯说,“看样子,少主对此有深刻的理解。生命个体之间的斗争是争夺系统自由能量的斗争。而血正是一种有效的能源。”
银行家放下叉子,愤怒地说:“听说,弗雷曼人渣就喝他们死去的同胞的血。”
凯恩斯摇了摇头,用讲课的语气说:“不是喝血,先生。但是,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水,完完全全地,都属于他的人民——属于他的部落。对于生活在大沙漠的人来说,这是必需的。水在那里非常珍贵,而按重量来算,人体大约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死人当然再也用不着这些水了。”
银行家双手按着盘子两侧的桌子,杰西卡还以为他会拍案而起,一怒之下离席而去。
凯恩斯看着杰西卡说:“对不起,夫人。餐桌上本来不该细谈这样的话题,但有人散播谬论,总是应该澄清一下的。”
“你跟弗雷曼人交往了那么久,早就不知道伦理为何物了。”银行家粗声粗气地说。
凯恩斯平静地看着他,审视着银行家那张苍白颤抖的脸:“你是在向我挑战吗,先生?”
银行家一僵,咽下一口唾沫:“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做出如此侮辱男女主人的事?”
从这人的声音、表情、呼吸和他前额暴起的青筋中,杰西卡感觉到了他的恐惧。这人害怕凯恩斯!
“我们的男女主人有能力判断是否受到了侮辱。”凯恩斯说,“他们是勇敢的人,懂得如何捍卫自己的尊严。事实上,他们此时身在这里……在厄拉科斯,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的勇气。”
杰西卡注意到雷托对这番交锋乐在其中,而大多数其他人却不以为然。坐在桌旁的人都是一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势,双手放在桌下的隐蔽处。只有两个人是明显的例外:一个是比特,他公然地乐不可支地看着银行家的窘态;另一个是走私贩子图克,他正看着凯恩斯,似乎在等待凯恩斯的某种暗号。杰西卡还发觉,保罗正敬佩不已地看着凯恩斯。
“怎么样?”凯恩斯说。
“我无意冒犯,”银行家喃喃道,“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接受我的歉意。”
“冤家宜解不宜结。”凯恩斯边说边对杰西卡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起东西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杰西卡看到走私贩子也松了一口气。她记下了一点:此人的一举一动表明,他随时准备助凯恩斯一臂之力。看样子,他和凯恩斯之间一定有某种密切联系。
雷托把玩着一把叉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凯恩斯。这位生态学家的行为表明,他对厄崔迪家族的看法已经有所改变。记得就在上次那趟沙漠之旅中,凯恩斯的态度似乎还很冷淡。
杰西卡挥了挥手,示意仆人们上下一道菜和饮料。仆人们进来了,手里端着野兔舌,旁边配着红酒和蘑菇酱。
餐桌旁的谈话渐渐恢复了,但杰西卡听得出其中的不安和焦虑。银行家阴沉着脸,闷声不响地吃着东西。她想:要是情况允许,凯恩斯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她也意识到凯恩斯对杀人似乎满不在乎。他把杀人不当回事,她猜想这大概是弗雷曼人的特点。
杰西卡转头向左手边的蒸馏服制造商说:“水在厄拉科斯如此重要,我时常为此深感惊奇。”
“是非常重要。”他赞同地说,“这道菜是用什么做的?真好吃!”
“用特殊酱料制作的兔舌。”她说,“这酱料是用一个非常古老的配方制成的。”
“这配方我一定要搞一份来才好。”他说。
她点点头:“我会抄一份送给你的。”
凯恩斯看着杰西卡说:“刚来厄拉科斯的人常常低估水在这里的重要性。你瞧,咱们现在是在跟最低量法则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