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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诗经1(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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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关雎》说到子贡的这件事情,是为了理解孔子赞赏《关雎》背后的更大的原因。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有个更大的原因,牵扯到一个更普遍的问题:人是有理性的,人在情感上要适当克制自己,人在追求德性的时候也要做到一种合理的克制。

实际上,人们在认为自己做一件有意义、有道德的事情的时候,有时会产生一种精神亢奋,觉得自己是有德的,因此就有充分的理由。所以,即使是在德性这个问题上,过度的精神亢奋也是有危险的。这是我们理解孔子对《关雎》这首诗的赞赏时,可以考虑的一些问题。

我们把它展开来说,然后再回到这首诗。这首诗不算非常精致,《诗经》总体上还是比较朴素的,但是我们读这样一首诗的时候,会意识到很多问题。它包含着很多文化信息,需要我们去仔细体会。

我们在《论语》和《礼记》里面看到孔子谈论读《诗经》的时候,他讲到读《诗经》的几个重要的好处:一个好处是“不学诗,无以言”,意思是不学《诗经》的话就不会说话,为什么不学《诗经》不会说话呢?他其实是说你不学《诗经》,就不能够用一种高雅的语言来说话。《诗经》代表着一种高雅的语言,你不懂《诗经》的话,你就不能恰当地说出符合君子身份或者贵族身份的话来。第二个好处是“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可以知道很多草木鸟兽的名称。第三个好处,学了《诗经》以后,懂得“迩则事父,远则事君”的道理。

这是孔子讲的读《诗经》的最基本的三个作用。我们仔细看看,会发现这是三门课。“不学诗,无以言”,是一门语文课,就是说学了《诗经》以后,你知道怎么样恰当地表达,能够说出这种高雅的话来。“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这是一门自然知识课。然后,读了《诗经》以后,从近的方面来说,懂得怎么样侍奉你爸;从远的方面来说,懂得怎么样侍奉你的君主。这是一门道德课,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思想品德课。

我在一开始就讲到,《诗经》形成稳定的文本以后,实际上成了贵族文化的教材。孔子也拿《诗经》来教他的学生,孔子在说《诗经》有什么功能的时候,他也不是自己凭空地自立名目,而是跟《诗经》作为贵族的文化教材的作用是一致的。我们可以看到当《诗经》作为教材来使用的时候,那个时代的人们从这里面可以学到什么样的知识。

《召南·野有死麇》:追女孩应该带上礼物

野有死麇[5]

先秦·佚名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6],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7]兮!无使尨[8]也吠!

我们读一首和《关雎》对应的作品:《野有死麇》。

《关雎》是一首关于恋爱和婚姻的诗,《野有死麇》也是一首关于恋爱的诗。恋爱有两种情形,一种情形就是一开始就有很明确的婚姻的目标,有人说“恋爱的目的就是婚姻”,这样笼统地说,似乎也不一定很好吧。我们知道还存在另外一种情感,就是一种邂逅之爱。什么叫邂逅之爱呢?简单说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只是在这一个时间里面产生。

指向婚姻的恋爱和邂逅之爱

指向婚姻的恋爱是一种恋爱的形态,不指向婚姻的恋爱是另外一种形态。我不打算鼓励大家去追求这种不指向婚姻的恋爱,我跟孔子一样,觉得《关雎》那样是好的。但是当我们理解文学的时候,我们知道文学里面描写着人类生活的各种各样的场景、人类生活情感的各种各样的样态,所以当我们读文学时,我们也要知道,不指向婚姻的恋爱是另外一种状态,它跟《关雎》是不一样的,是更活泼和更热烈的。它没有负担,两个人碰到了一起,而这个时刻真是美好,那就美好一把。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以这个美好一把的短暂时光,是没有负担的。

我们来读这首诗。“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郊野有一头死鹿,用白茅把它包裹起来。这个“麇”就是这个男子射死的一头鹿,然后他把这个鹿包起来。这不是起兴,是“赋”,是陈述,这个陈述和后面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所谓“怀春”,我前面说过,古人认为人和自然具有一体性。在中国文学里面,这种人和自然的一体性的表现是非常普遍的,在《诗经》里面就可以看到很多。动物在春天的时候——对不起,我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大家可能听上去觉得有点儿粗野,但是古人是很率直地这样以为的——女孩在春天的时候就会春心萌动,这就是“怀春”。这么说吧,春天是恋爱的季节,是吧?春天花也开了,花开了是为什么?那是花的恋爱。猫也恋爱了,那女孩也要恋爱。既然女孩恋爱了,作为男士,他就有义务去帮助女孩获得满足。我觉得这种感情说得非常朴素和自然。

现在你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觉得好像有点儿羞愧,怎么春天女孩就要恋爱了,男士应该去满足她、配合她,说得太粗俗了!但是放在《诗经》的时代里头,我们觉得它很朴素很自然。我们会发现,哎呀,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说了呢?因为有太多的文化、太多的文明会使我们变得虚假。而《诗经》时代,至少在这首诗的作者的眼光里面,这种和春天联系在一起,随着春天而发动的对异性的需要是正常的,也是美好的。

问题是“野有死麇”和“吉士诱之”有什么关系呢?你要去讨好那个女孩,你要带着礼物去。你可能又会觉得,这个太庸俗了吧!谈恋爱就谈恋爱,还带着礼物去,这个太庸俗了!不对的,我告诉你,在大自然里面这就是正常的。有一次我在家里看电视,才知道鸟去求偶的时候,它是带着虫子去的,它捉了虫子,含着虫子去求偶,给雌鸟带虫子去。你说一只雄鸟求一只雌鸟都要带着虫子去,所以女同胞有权利问:“你来找我,你的虫子呢?”这是女孩的权利,因为在自然里面,雄性是主动追求的一方,而雌性是等待追求的那一方。在古人看来人类也是这样的,所以女孩有权利要求得到虫子。当然,男士最好带上一头鹿,而不是一只虫子,虫子是鸟的事儿。很美好,特有趣,特别好,特活泼。

我不知道你读这首诗更开心,还是读《关雎》更开心。我们现在再回去读《关雎》,你觉得不一样了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好文雅!再读《野有死麇》,“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很爽快。它们是不一样的,是两种不同的恋爱。指向婚姻的恋爱,它是更理性的、更克制的、更具有德性的;邂逅的恋爱,它只发生在此时此刻。

这首诗牵扯到一个文学主题,就是“怀春”。在中国文学里我们可以看到两个主题,通常是分属于两性的:女子怀春,男子悲秋。它们都是跟自然有关的,但是关联的方向不一样。女子怀春的主题,《野有死麇》就是一个例子。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怀春女子”就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游园惊梦”那就是“有女怀春”。我跟章培恒先生在写《中国文学史》的时候,讲到《牡丹亭》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牡丹亭》和《西厢记》到底有什么不同?不同在于,《西厢记》里面是先出现一个异性,然后才出现爱情;在《牡丹亭》里先没有那个异性,先出现的是生命的欲望,而由那个欲望创造了她的对象。也就是说,只要你有欲望,就会有爱,爱人是被欲望催生出来的。这就是《牡丹亭》和《西厢记》的不同,这个不同很大、很重要。

而“悲秋”是属于男士的主题,悲秋也跟自然联系在一起,在永恒的循环里面,人会意识到自然的永恒和生命的短暂。为什么在文学里面比较少地表现女孩的悲秋呢?女孩的感情更多是感性的,而男性的感情里面包含着比较多的理性的成分或者是哲学性的成分。而且悲秋通常来说不是站在平地上去悲秋,最好要站到高山上去悲秋。为什么?因为在高山上的时候,人会看到更广大的自然和更广大的世界,把人置于天地宇宙之中,去感受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在天地宇宙中的存在,由此产生很多对人生的感想。我是说这两个主题的见解,而不是我个人的见解:女人是更美好的、更柔弱的、相对眼界比较小的;男人是更广大的、更深刻的。

那么后面的就很简单了,“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如玉”是对女子的赞美,这个赞美是用玉来联想的,我们可以从“玉”联想到温润的、温和的、高贵的、美好的。在中国古代文化里面,玉是非常高贵和美好的东西,用它来做比喻的时候,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要素。

接下来说那个女孩子,“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你慢一点儿吧,你文雅一点儿吧,不要拉拉扯扯嘛,拉我的衣服干吗?最后最关键的,你不要把狗也弄得叫起来嘛,狗也叫起来,那就很不好了嘛。

我们可以看到,这是在野外的一种邂逅的爱情,它和《关雎》形成一种对照。在《诗经》里面,既有《关雎》这种明确的指向婚姻的具有理性和德性成分的恋爱,也有像《野有死麇》那样更有野性的,表现得更为直接大胆的恋爱。应该说都很美,虽然孔子更赞美前一种,我也更赞美前一种,但是在文学上我们也理解后一种。

《王风·君子于役》:牛羊下山,背负着阳光

先秦·佚名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9]。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10]。日之夕矣,羊牛下括[11]。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接下来讲《君子于役》。这首诗很简单,但是也牵连到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我每讲一首诗的时候,都会从中展开文化的内涵。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一样,《诗经》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元典,《诗经》既是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情感的一种记录,或者说一种保存,它也长时期地影响着中国文学和整个中国文化发展变化的过程。所以《诗经》里面所体现的这种情感表达方式,它的美感趣味,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影响是非常深远的。

中国诗歌对意境的追求

我们先来读这首诗。“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在这里是女子对丈夫的一个美称,“役”就是徭役、服役。古代贵族和平民都有服役的义务。被称为“君子”的话,通常是指贵族。从诗里的描述看来,可能是比较底层的贵族。“役”,一般来说是兵役,就是去打仗。君子出门服役,“不知其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曷至哉?”什么时候回来?写得很朴素,然后,中间有一层跳脱的部分,“鸡栖于埘”,鸡回到它的窝里了。“日之夕矣”,太阳落山了。“羊牛下来”,牛羊从远处归来了。说牛羊下来的时候,感觉是从一个缓坡上下来,这好像跟前面要表达的感情没有关系,是吧?前面是说“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转过来写鸡回到窝了,太阳下山了,牛羊回来了。然后再回到“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出门服役去,叫我怎么不想念他?

如果我们说诗是一种建构性的东西,那么诗的这种建构,很重要的手段就是通过意境来表达。我不能说西方的诗歌或者其他民族的诗歌,没有这种对意境的追求,但是我可以这么说,重视意境是中国诗歌的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什么是“意境”呢?简单地说,就是作者不是把自己的情感直接地陈述出来,而把情感融化在一个景象——主要是自然景象——之中。所以我们在诗歌中读到的,不是一个直接陈述的情感,而是融入景物的情感。我们作为读者去理解诗人的情感的时候,要经过这个景物的中介,从这个景物中去理解诗人的情感。这个过程需要你有自身的情感,自身的生活经验,才能打开它;要是你没有自身的情感,如果说作者是直接陈述的,那么你从语言上去理解它就可以了;但是对一个意境,你不可能从字面上去理解它,你必须把自己的情感和经验投入语言这个形式之中,去理解这个景物,然后使你自身的情感成为一个活的情感,你才会理解诗歌中的情感。需要读者投入更多主动的创造性的力量,这就是意境的魅力。中国诗歌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对意境的重视,而这种对意境的重视在《诗经》中就已经出现了,我们可以找出很多很多的例子。我选这首《君子于役》是因为它比较简单,而且除了意境之外,它还关系到其他的要素。后面我会讲到它关系到的第二个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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