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闲着说话晚上喝茶(第6页)
张老七也阴笑道:“俗话说得好,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有人在‘三不管’杀人放火,我当然得管。这小子骨头硬,倒也是条汉子。我把他抓起来问是谁指使的他,他不肯说,我就打断了他的左腿;他还不说,我就再打断他的右腿。最后我把他的指甲一根根拔下来,终于……唉!陈督军,我万万没想到,您是有钱有势的人,何必非要砸我们的饭碗呢?”
陈督军恶狠狠地瞪着张老七,双目似要喷出火:“栽赃!你这是故意栽赃,我跟这个人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事到如今他只想自保,顾不得李长福死活。
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嚷着:“是他们!就是他们!”只见宝子冲到陈督军那两个随从面前:“起火前一天,来我们铺子买茯苓霜的就是这俩人。”
两名仆人面露慌张,其中一人竟下意识地掏出手枪,蓦地里人影一晃——只见二龙猛地向前一蹿,飞起一脚,将那人的枪踢飞,怒吼道:“休想杀人灭口!”
苦瓜见宝子无恙,松了口气,冷笑道:“哪个大宅门的人会去逊德堂买药?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李长福一到‘三不管’就投入逊德堂,吃住都在药铺,其间和陈督军没有联系,那必然有事先定好的暗号。上个月陈督军声称在‘三不管’丢了钱包,到警所大闹一场,弄得‘三不管’尽人皆知。那就是行动开始的暗号吧?那件事过后没多久,崔大愣就被杀了。至于这两位去逊德堂买药,则是最后的暗号,他们一露面李长福就明白,该放火啦!”
苦瓜连连摇头道:“您是炖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也罢,您家住在法租界对不对?实不相瞒,昨天后半夜我去您家串了个门,还在厨房拿了点儿东西。”说着他往怀里一摸:“曹厅长,接住了,这可是证据!”
曹副厅长见他抛来一物,忙伸手接住,见是个鸡蛋大小的纸团,打开一看,里面裹着块石头。他举着石头端详半晌,实在不得要领,不禁发问:“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笨!”苦瓜笑道,“包块石头为的是扔起来方便,证据是那两张纸。”
众人不禁发笑,曹副厅长脸都臊红了,直喘粗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心说——等我的人来了再跟你算账!他展开包石头的纸,果然有两张,四四方方并不出奇,上面用墨笔写着“逊德堂”三个字……不!一张写着“逊德堂”,另一张是“孙德堂”。
苦瓜解说道:“那个开药铺的贾掌柜不是什么规矩人,他卖的东西有真有假,用山药粉冒充茯苓霜。由于假货从外观上看太像真的,连他自己都真假难辨,于是做了一个记号。装茯苓霜的竹篓底部都放一张纸,真货写的是字号‘逊德堂’,假货是‘孙德堂’。陈督军,您口口声声说,从没派人到逊德堂买过药,您家又怎么会有这两张纸?即便跑遍天津卫,能侥幸找到一家和逊德堂同名的字号吗?孙德堂又到何处去寻?独此一家绝无分店。哈哈,您大意啦!那日这两位仁兄在逊德堂买了四篓茯苓霜,两真两假,我真假各取一张,还有两篓原封没动,现在还在您家厨房里放着呢……曹厅长,派人去查吧,一查便知。”
陈督军高大的身躯渐渐开始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苦瓜不紧不慢,接着道:“厅长,我再给您提个建议,陈督军虽然有钱,恐怕也不能一口吞下‘三不管’,要干成这件事必会找银行贷款。像什么金城银行、中南银行、盐业银行,您不妨都去查查,问问陈督军最近有没有跟他们商量贷款。”
“你、你……”陈督军双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若嫌这些证据不够,咱不妨再打个赌。”苦瓜站起身来,朝记者们喊道,“诸位朋友,请你们来的信里写得明白,叫你们搜集陈督军的新闻,要带照片的,拿来了吗?”记者们乱了一阵,不少人从包里掏出自家报馆历年的报纸,苦瓜又说:“陈督军既然把这重要的差事交给李长福,必是亲信之人。我猜在他以往的照片里一定能找到李长福。”
一时间翻动报纸的哗哗声响彻二楼,不多时有个站在前排的记者像发现宝藏一样放声大叫:“果然有!在这儿哪!”众人顿时一拥而上纷纷争看。
这时又有个孩子冲出人群——顺子始终不相信长福是凶手,觉得他是被张老七屈打成招。直至此刻铁证如山,他实在抑制不住情绪,骑到长福身上,一边扇耳光一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害掌柜的?为什么骗我们?浑蛋!浑蛋!……”不知不觉竟垂下泪来。
此时李长福是身负重大嫌疑的要犯,几名混混儿立刻上前将顺子拉开。李长福似是被这几个耳光打醒了,睁开迷离的双眼,恍惚瞥见了顺子,喃喃道:“对不起……”又昏厥过去。
片刻之间曹副厅长已拿定主意,转过身把那张报纸往陈督军面前一举道:“您说不认识李长福,这张照片怎么解释?现在人证、物证都有,恐怕您得跟我走一趟了。”他说这话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与方才戏谑耳语时判若两人。
陈督军自知大势已去,心底已泛起难以遏制的恐惧,但他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打精神挤出一缕微笑道:“厅长,您仔细想想,‘三不管’的地卖给谁岂是我说了算的?想买地的人很多,怎能断定会落入我手?您可要想清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曹副厅长听来如当头棒喝——对啊!他怎么能断定那块地必然会卖给他?但人证、物证摆在眼前,这桩连环命案肯定是他指使,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没错!他早就暗中疏通好了,相关官员已许下重贿,只怕连褚督办都被他买通啦!抓他会不会给我惹来麻烦?
“厅长,您不能犹豫啊。”张老七笑呵呵走过来,他已经把陈督军得罪苦了,绝不能容其翻身,必要置于死地,“先前白宗巍跳楼闹得民怨纷纷,影响很不好。今天当着这么多记者的面,您务必要秉公执法,不能再给褚督办添骂名啦!再者……”他凑到厅长耳畔小声嘀咕,“抓了也未必马上要判,他有的是钱,就算审他个三年五载也不打紧呀。”
审个三年五载?厅长眼睛一亮——对啊!把他抓起来,既不判也不放,上头交代得过去,还能从他身上得好处。往大了说可以筹集到不少警务资金,往小了说我自己也能捞油水,细水长流一点点榨,直到把他所有的财产榨干为止。
“嘿嘿嘿。”想至此曹副厅长笑了,竟觉得这个混混儿头子很够朋友,“你说得有道理,此案我定会秉公处置。”
完啦!陈督军望着这两个奸诈的家伙,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一个小时前他还是颐指气使的大人物,现在却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他扭脸盯着苦瓜:“你到底是谁?把面具摘下来!咱们肯定认识,你一定跟我有仇!”
苦瓜冷冷地道:“你只说对一半,咱们素未谋面,但确实有仇,因为你残害‘三不管’的艺人。”
陈督军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恨,还不如说是哭笑不得:“难道你就为了几个臭卖艺的跟我过不去?那三条贱命算得了什么?”
“放屁!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是贱的,你卑鄙无耻、滥杀无辜,只要还是个人就该和你有仇!”
陈督军二目通红,伸手便要摸枪,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起来,吵吵嚷嚷,人声鼎沸。楼上也乱了,记者、堂倌乃至混混儿纷纷跑下去观看,不多时有人笑着回来道:“那位利盛商行的少老板,被这场面吓坏了,想开汽车赶快溜走,一不留神撞在厅长的警车上了。”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笨蛋!”曹副厅长不禁抱怨,“真是个没用的少爷秧子。”
嘲笑声中,也不知谁突然叫道:“咦,那个小丑不见啦!”陈督军回过神儿来,再向窗口看去,小丑果然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漆黑无垠的夜空。
“报告!”李大彪跑上楼来,立正敬礼,“附近三个所的警力已抽调过来,请厅长指示。”说着从一楼拥上来大批警察,其中有不少是持枪的。
此时餐桌旁只剩下陈督军,他坐在饕餮盛宴之前,望着数不清的警察、记者还有流氓混混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他。这些人都曾被他利用过,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群索命阎罗。
他茫茫然呆坐片刻,终于掏出了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