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光更改胜似先前2(第3页)
几个堂倌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都往这边瞟,苦瓜装作没看见,垂首在栏柜边等着。等了三四分钟,又见门帘一挑,胖子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道:“上人见喜,有请!”
听到“请”字,苦瓜真有点儿受宠若惊,别看都是街面上混饭的,混混儿瞧不起艺人,平日没少辱骂勒索,今天张老七能对他说出“有请”,是给他天大的面子。胖子对寨主俯首听命,简直跟遵从圣旨一样,七爷既然说请,就得有请的样子,于是站在那儿替苦瓜掀着帘子,一副恭敬礼让的姿态。这反倒难坏了苦瓜,门洞本来就不宽,大胖子那身板堵了多半边,他只能侧着身子往里钻。可胖子实在太肥,俩人身子贴身子,都憋红了脸,费半天劲儿才挤进去,不禁相顾而笑——这是破天荒的事。但凡有身份的人来访,张老七会亲自出迎。若是“锅伙”自己的人来,张老七也不至于说“请”。要是来的人很多,干脆就开后门放行了。从饭馆前面被单独请进去的人,苦瓜还是头一位!
进入门洞后右边是厨房,饺子馆不需大厨,三四个伙计忙活着,有的擀面皮,有的包饺子,有的拌凉菜。一大锅开水片刻不停地烧着,随时待用,少了就往里兑凉的,因为煮过的饺子太多早已变得浑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胖子抹了抹满头的热汗,又做了个向前的手势道:“您往里走,后院有人接。”便不再跟随。
苦瓜沿着漆黑的门道走了几步,顿时感到豁然开朗——后院天井比店面大出两三倍,青砖砌的墙上倚着棍棒、斧把、镐头等打架的家伙,还有几块练劲儿的石锁、石礅。角落里拴着条狗,有七八个混混儿或站或蹲,正在院里聊天。这帮人都穿着青色灯笼裤,有褂子不好好穿,光着膀子往肩上搭。一个个斜肩拉胯、刺青画虎,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瞧就不是正经人,与前面热情周到的勤行做派大相径庭。
苦瓜正考虑要不要跟他们打个招呼,忽听耳旁有个声音道:“慢行一步。”这才发觉门洞旁隐着一人,正是昨天早晨去逊德堂传话的那个混混儿头目。这次离得近,苦瓜看到他胸口左右各刺着一条龙,猛然想起他的名字,赶紧抱拳道:“是二龙哥哥吧?”这绰号自然是从他身上的刺青得来。
“不敢当。”二龙虽是混混儿,相貌却很英俊,举止也比其他流氓规矩很多,正儿八经还个礼,“怠慢了。”伸手便往苦瓜身上摸,从前胸一直摸到脚踝,确定没带任何利器,才微笑道,“堂上请。”
苦瓜心里明白,对一个说相声的没必要如此小心,但张老七是大混混儿,凡事要立规矩,更要讲排场,今天若不以这样的规矩待他,日后如何接待别人?因此苦瓜更需谨慎,故意低头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跟在二龙身后来到堂屋,还没踏上台阶就听里面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放的是一首小曲:
一阵金风扑面吹,树叶子唰啦啦一踅一堆,白露惨秋回,哎嗨嗨,行路的君子早把家归。佳人儿怕冷,闷坐香闺暖阁内,愁皱着蛾眉盼想郎回。有郎的盼郎,无有郎的盼谁?
苦瓜一听就知道,这是高五姑的时调《喜荣归》,没想到张老七也喜欢鼓曲,不禁抬头瞧了一眼——见这座后堂坐北朝南甚是敞亮,左右各有四张花梨木椅子,对脸摆着,却没人就座。正中摆着一张大条案,供着武圣人关云长,条案左右也各有一把椅子,张老七坐在东道主位置上,身后站着两个混混儿。这俩人与外面那些小流氓截然不同,穿灰布大褂,脚下蹬着缎鞋,但他们的马褂袖子比一般人的长,完全盖住双手,其实手里攥着斧把,而且腿上扎着带子,里面暗藏匕首,这两人貌似仆从,实际是张老七的心腹打手。
至于张老七本人,穿戴更讲究,一身黑色的拷纱大褂,所有纽襻都一丝不苟地系着。他的左手拿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右臂倚在案上,手指随着唱片节奏叩打着桌案。他四十多岁,一张圆圆的白净脸,两撇小胡子,略有些谢顶的头发一律梳向右边,还抹着发油,不明底细的人见到这副尊容必定以为他是某个大商铺的老板——越是大流氓越和蔼沉稳。
堂上静得出奇,张老七不作声,打手自然不敢说话,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欣赏唱片,那架势就像某种虔诚的仪式。苦瓜正要进门施礼,二龙却抢先喊了声:“苦爷来啦!”这就叫人敬人高,被请进来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是敌是友,都得恭维,抬高别人身价也就抬高了自己。
苦瓜暗笑——今天我也成爷啦!可惜我的姓实在不好,还没登场先喊“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唱老旦的呢!
这事不能迟缓,苦瓜欢天喜地快步登阶,连作揖都免了,直接单腿跪地请了个安道:“七爷,您老人家好。”
张老七略一躬身,想站起来搀扶,可似乎意识到彼此的身份差距,又坐下了,笑着扬扬手道:“好好好,劳你惦记着,快请坐。”
那条案另一边的椅子是给其他“锅伙”的寨主预备的,左右两侧的椅子也是有身份的贵客才能坐的,连二龙那样的头目都不敢碰,苦瓜哪敢坐?他赶忙推辞道:“七爷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坐下好说话。”
“您准我进来就是城门大的脸面,瞧我这埋汰样儿,别再脏了您的椅子,不敢不敢。”
张老七虚客套两句也就不再让了,从桌上拿起那包礼物道:“明顺昌的酱肉,你还知道我爱这口,真是有心人。”说着迫不及待拆开纸包,身后的打手似乎怕这肉有问题,想阻拦,他却不在意,用手指捏起一片就往嘴里塞。
明顺昌是天津有名的酱货铺,那儿的酱肉很出名,张老七对此情有独钟,皆因为他早年在馆子学徒吃苦受累,整天看别人吃吃喝喝,自己却沾不到唇,所以有点儿钱便到明顺昌买块酱肉解馋。如今与其说他爱吃酱肉,还不如说是借此回溯往昔。苦瓜早打听清楚,这块肉就是敲门砖,真比拉一车金子来都管用。
张老七也不说话,一片接一片地吃着,每片都细细咀嚼,双眼茫然望着墙角的留声机,直到这段五分半钟的唱片放完,他才把剩下的肉一股脑儿都填进嘴里,大嚼了几口笑道:“听五姑的坠子,吃我最爱的酱肉,这福分真不小!哈哈哈!”打手递过手绢,他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和嘴,这才对苦瓜说:“你小子太客气了,弄得我心里怪不忍的。你是想换块地方做买卖,还是跟什么人结仇想叫我替你出气?但说无妨,既然吃了你的肉,我一定帮你办。”
“谢谢七爷。小的一不换地儿,二不找旁人晦气,只想请教您老一件事——逊德堂那房子的房东是谁?”
话音刚落,站在张老七左手边的那名打手嚷道:“住口!这轮得到你问吗?谁不知这片地方的规矩,但凡租赁店铺一律是七爷中保,房钱也是我们代收,一手托两家。你个臭说相声的打听得着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给脸不要脸……”
“别骂。”张老七抬手制止,“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是拎着礼物来的,你骂骂咧咧的太没礼貌。”
“是。”打手不言语了,可张老七也没了话,低头摇着扇子,也不再搭理苦瓜了,意思很明显——你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儿已犯了忌讳,本来该打该骂,但因为你带了礼物来,这顿打免了,滚吧!
苦瓜岂会不明白,却憨着脸皮解释着:“七爷,您就是借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打听您老的事儿,可这其中关联甚大,牵扯到这月发生的连环命案。”
张老七闻听此言一愣,笑面佛霎时变成怒目金刚,他横眉立目腾地站起,将扇子照桌上一摔道:“混账东西!”凶恶嘴脸总算暴露无遗。
伴着这声怒吼,院里的混混儿一哄而上闯到堂口,两名打手也掏出家伙要朝苦瓜下手。苦瓜没料到这话会捅娄子,忙扭头找窗户——想施展轻功蹿出去,一个跟头纵身上房,这辈子再不回“三不管”啦!却听张老七又吼道:“放肆!还敢慢待贵客?我骂的是你们!一群只知道喝酒耍钱的废物!”
众混混儿一阵哆嗦,赶紧缩脖低头。俗话说盗亦有道,张老七固然不在乎旁人死活,但事关脸面,既然他收了艺人和商铺的钱就得保他们平安,故而崔大愣、王三死后他也曾派手下明察暗访。他尤其怀疑是其他“锅伙”干的,故意在他地盘上杀人扫他颜面。可是混混儿们四处访查毫无头绪,为此还糊里糊涂跟北边的“锅伙”打了两架,伤了十几个弟兄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今天区区一个说相声的竟了解内情,他能不怨手下人无能吗?
眼见大小混混儿噤若寒蝉,张老七怒气稍解道:“都躲开,别碍眼!”说着挥退众喽啰,再次落座后他又恢复和蔼的神情,朝苦瓜略一拱手:“小兄弟,你知道些什么,还望不吝赐教。”
苦瓜暗忖——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大流氓!却也不敢得意,仍是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据小的所知,逊德堂失火与崔大愣、王三之死乃是一案。贾掌柜也是被打破脑袋致死的,凶手是同一人,药铺起火是杀人焚尸。”
“你怎么知道?”
“七爷不必问我如何得知,就当我半夜做梦,包公托梦相告吧。”
“哦?这么神秘?”
“我个穷‘撂地’的,见着谁都得赔笑脸,也不光七爷您,‘三不管’里里外外尽是得罪不起的人。您老别再追问了,反正我所言是实,凶手是谁我也知道。”
“是谁?”张老七立刻追问。
苦瓜却卖起关子,不紧不慢地道:“七爷,您是大人办大事儿,大笔写大字儿,小的万万不敢唐突。可今天既来到您面前,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回,我斗胆跟您做个‘交易’,行不行?”
“放屁!”刚才骂苦瓜的那个打手又插嘴,“你小子算个鸟?也配在这屋里谈交易?”
“你才是放屁。”张老七瞪他一眼。打手吓得一激灵,竟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张老七回过头来又道:“苦瓜,实话告诉你,在这房檐底下只讲我自己的理,就凭你嘴里吐出‘交易’二字,就该打折你一条腿。可你这小子有趣,我也欣赏你这份胆色,今天破个例,倒想听听你有什么条件。说!”
“我无权无势,即便知道凶手也拿他没办法。不过我已暂时把他稳住了,如果他回过味儿来肯定要跑,所以我告诉您他是谁,您得立刻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