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混了一年还照旧(第7页)
“你说什么?”老吴没听懂。
“哦,‘三不管’的人把外国人叫‘色唐点’,女人叫‘果食’,‘色唐果’就是外国女人。”
“我原先也这么认为……你最后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
“我向史密斯太太和仆人们解释,说我家乡来了个远房侄子,那小子很不争气,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如今他兜里没钱找我借,我觉得不体面,不想让大伙看见他,就趁着没人从后门把他领进来,带他上楼拿了点儿钱。他说肚子饿,我又给他喝了杯牛奶,那小子竟然趁我不注意把少爷的墨镜偷走了,以后我不会再叫他来了。”
“精彩!”海青幻想满脸严肃的老吴编瞎话时的窘态,不禁发笑,“您老也有‘把点开活’的本事。”
“唉!我跟随老爷二十年,一直兢兢业业,没办过一件错事,今天真把半辈子的老脸丢光了。整个下午仆人们都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议论我的私生活,我都听见了,他们猜测那人不是我的远房侄子,而是我的私生子。”
“哈哈,放轻松。您老人家一向‘蔓儿正’,能‘压点’,那些‘展点’‘展果’也就是背后嘀咕,不敢把您怎么样。”
老吴眉头皱成个大疙瘩:“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都是‘春点’,‘蔓儿正’就是人品正,‘压点’就是能镇住场面,‘展点’是男仆,‘展果’是女仆。”
“唉!自从您去了‘三不管’,我发现咱们越来越难交流,不过好在我快熬出头了。”老吴从兜里掏出一封电报,“晚饭时刚接的,老爷下星期回家。”
海青一惊,接过来看了一眼道:“徐州?不可能!他不是要去广州谈生意吗?最早十月份才能回来呀。”
“早就告诉你要看报,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北伐军正与直系军在蚌埠激战。孙传芳这次恐怕大势已去了,虽然还能勉强支持,麾下将领多与南方政府暗通款曲,士兵也纷纷逃亡。老爷害怕被乱兵抢劫,已改变计划,把货物就地处理,货船也遣散了,过两天乘火车回来。”
“自由的日子快到头了。”海青只能接受现实。
“你胡闹了这么久,也该收收心了,该参加实业界人士的聚会,多关注一下时局和公司的业务,别再出去乱跑了。”
“可我在‘三不管’的事还没办完……”
“够啦!”老吴生气了,“你已经完全偏离了初衷,整天和江湖艺人混在一起,你现在这副模样还像个体面人家的大学生吗?”在这栋房子里,老吴是唯一敢批评海青的下人,因为他是看着海青长大的。
海青依旧嘴硬:“从来没任何人规定一个大学生应该怎样,而那些所谓的体面人家,所作所为也未必比卖艺的光彩。”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苦瓜下午那番话:“作艺的不偷、不抢、不贪、不搂,并不低人一头。或许你觉得我在‘三不管’是瞎混,可我不这么认为。你放心,如果惹出什么祸,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你。”
“再给我三天时间,最后三天!好吗?”海青想起,苦瓜说三天内一定要查明真相。
“你……好吧,随你便。”老吴懒得跟他再费唇舌,“反正你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咦?你也会说俏皮话。”
“被你传染的。”
“就这样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海青打了一个哈欠,“我去换衣服,你赶紧叫厨子把晚饭再热一下,另外叫女仆准备一缸热水,我得泡泡澡。”他想起白天换的那身行头就恶心,身上到现在还痒痒。
“是,少爷。”老吴微一躬身转身便去,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支支吾吾道,“那个……请教一个问题,刚才你说男仆叫什么来着?‘展点’?要是像我这样的老仆应该怎么称呼?”
海青眨眨眼睛想了想道:“‘苍展’。”
老吴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妥当,海青换了日常的衣服来到餐厅,晚餐是奶油烤杂拌。热了三次已经完全变形,就像一团呕吐物,里面的牛肉也嚼不动了,还真不如“三不管”的火烧好吃。他耐着性子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吃完,迫不及待地扑进浴缸,边泡澡边思考今天的事——苦瓜真的发现凶手了吗?为什么他不告诉我?真的有所谓幕后主使之人吗?还有,我的底细被他摸到多少?
当他从浴缸里爬出来时早过了晚上十点,仆人们都休息了,他一头倒在**,再也没力气考虑任何问题……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听一阵敲门声。
“进来……”海青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老吴一脸严肃地站在卧室门口道:“现在是八点半……哦,不!我的表快,是八点二十七分,你还不起床吗?”
“再睡会儿。”海青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我今天不去‘三不管’,中午约了看电影……”
“好吧。但有件事得告诉你,今早有个破衣烂衫的男孩来到咱家门口,向门房老赵打听这是谁家,还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老赵没告诉他,那男孩不死心,又去向邻居家的仆人打听,似乎想确认你的身份。老赵立刻向我汇报,我想把那孩子叫过来盘问,但出去时他已经溜了。”说罢老吴又把卧室门关上了。
海青不耐烦地咕哝一声:“知道了……”他停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一猛子坐起来——小男孩?确认身份?小豆子!
刹那间他想起苦瓜昨天下午说的话,“三不管”至少有两人可疑,他们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应该好好调查。有一个人已证实是领事馆的密探,而另一人……
海青困意尽消,低头看了一眼扔在床下的灰布大褂——不再需要它了,我暴露啦!
[2] 吃栗子,相声行话,指说话结巴、遗漏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