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混了一年还照旧(第5页)
男孩赶紧咕咚一下把栗子咽了,高声道:“想!”
“跟我过来……”
海青这才明白,苦瓜找的不是柱子,是这个名叫小豆子的男孩,想跟过去已来不及——这时糖炒栗子出锅了,等候已久的买主蜂拥围上,把他也裹在中间。
“劳驾……借过……”海青挤了半天才从人群里出来,见苦瓜和小豆子站在远处一棵树下说话,苦瓜抓了把铜钱塞到小豆子手里,又伏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交代了些什么。
海青自觉不便打扰,就低着头在附近闲逛几步,忽听耳畔有个声音问:“先生,剃头吗?”他抬头一看,是位笑容可掬的剃头师傅,忙笑着摆手:“今天有事,改天再找您。”说改天再来纯属客套,他自小在新式的理发馆打理头发,何曾找过剃头摊儿?不过经这位师父一问,倒也来了兴趣,朝那剃头摊儿多看了几眼——那也是一副挑子的小买卖,扁担一头挂着一张凳子,那凳子下面有三个抽屉,盛放剃刀、肥皂、梳子等物;扁担另一头挂着一只装水的木桶,桶上有个脸盆,供客人洗头,到冬天时洗头要用热水,木桶就会换成一只小火炉,故而民间有句俗语,剃头挑子一头热。如今到了民国,男人的发型有了变化,不必剃头留辫子了,剃头匠也跟着改良,开始用剪刀理发。这位师父尤其细心,特意随身带一把小扫帚,帮客人扫去落在身上的头发楂儿,另外还有一架小帽镜,供客人观看发型。
海青不经意间对着那镜子照了一下,不禁大惊失色——镜中映照出的是一张白皙洁净的面孔。
糟糕!他这才意识到,在茶棚换衣服洗脸时把早晨抹在脸上的炉灰也洗掉了,暴露了本来面目。苦瓜疏忽了,没有发觉?还是瞧破不说?海青有心再弄点儿灰涂脸上,可这样一来更显做作。
正不知所措,苦瓜兴冲冲回来道:“办妥了。”
海青强掩尴尬:“你叫那孩子去跟踪?”
“对,小豆子的爹死得早,他娘是跛子,想再嫁也嫁不出去,母子俩只能相依为命。莫看他年纪小,却整日混迹‘三不管’,要过饭、推过车、擦过皮鞋、卖过报纸,也算见多识广,鬼心眼儿多着呢!派他去盯梢再合适不过。”
“那咱们做什么?”
“电影没开场——等!”苦瓜伸个懒腰,“什么都做不了,等小豆子回来再说吧。”
自从开始查案,难得片刻清闲,忽然无事可做,海青觉得无聊,于是软磨硬泡,非拉着苦瓜去陈大头的相声场子。这会儿大头、麻子等人已开场,茶棚内外围了观众,大头瞧见他俩便如瞧见救星一样,忙招呼道:“帮着‘打杵’!”海青糊里糊涂地手里就被塞了一只敛钱的笸箩。
“怎、怎么敛呀?”
“说不清楚。”苦瓜也抓耳挠腮,“你就跟着我,慢慢学吧。”
“我学这个干吗?”
“你不是非要嚷着学相声吗?‘打杵’也是必须要会的。”
“可是……”海青不好意思。
“唉!谁叫你偏要过来凑热闹,被大头抓了壮丁吧?你就跟在我身后吧。”
这时一段相声正好说完,苦瓜满面堆欢挤进人群,拿起笸箩向观众要钱,时而高声吆喝,时而戏谑两句,遇见给得多的就高声报出数目,给这位观众脸上增光,遇见不给钱的就嬉皮笑脸道:“您莫非赶上急事出门没带钱?要有急事您赶紧去办,别在我们这儿耽误工夫,倘若有个一差二错,我们这群穷鬼可担待不起。您若是兜里有钱怎么不赏呢?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我看您也是穿绸裹缎的,家里站着有房、躺着有地。您少喝一碗茶、少抽一根烟就够我们吃的了,这点儿小钱还吝啬?”白看的人实在受不了他这通磨叽,又怕被旁人笑话,也就给了。海青不会这一套,脸皮又薄,只是低头捧着笸箩,连句话都不敢说,绕场一周才敛到三十多个铜子儿。
苦瓜见了发笑道:“你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海青脸都臊红了:“我长这么大哪曾找人要过一文钱?这、这不成了乞丐吗?”
“胡说!”苦瓜厉声批驳,“你看看我拿笸箩的姿势,不是像你那样手心向上捧着,是手心朝下,用三根手指捏着。手心向上那才是乞丐,手心向下是接钱,我们作艺的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贪、不搂,并不低人一头。”
“是是是……”海青唯唯诺诺地应承,却还是拉不下脸,悄悄把笸箩撇在一边了。
从下午两点多直到傍晚,海青一直在陈大头的场子,与其说帮忙还不如说自己过瘾。《家堂令》《菜单子》《学满语》《怯洗澡》,好节目一段接一段,他根本没敛几次钱,光顾着自己看了。好在大头等人都知道他是“海青”,谁也不和他计较。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这才见小豆子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苦瓜把他领到僻静处问:“怎么样?”
小豆子有些失望地回答:“那家伙还真狡猾,离开‘三不管’往北边绕了一大圈,又向南去了日租界。我不敢跟太近,走到街口有买报的,我给人拿份报纸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他发现你了?”
“应该没有,我猜他可能进了某栋房子。”
“宫岛街和荣街交口?”海青走了过来,他对租界很熟悉,“那是日本领事馆。”
苦瓜灵机一动:“对啦,你看看,这是国货还是日本货?”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盒递给海青。
海青一看就笑了——仁丹!原来苦瓜在那地摊儿上玩了个“袖里坤乾”,摸走一盒仁丹。仁丹是砂仁、豆蔻、薄荷等药材制成的小颗粒,有避暑、消食、解晕的功效。仁丹最早是日本人发明的,在亚洲风靡一时,后来中国药商也开始仿制,尤其“五四运动”以来,民众抵制日货,国产仁丹花样百出销量骤增。
海青仔细看了看那个药盒道:“森下株式会社,日本货。”这次倒是他先一步醒悟:“现在一般药店买不到日本仁丹,摆摊的却能弄到货,而且他偏偏消失在日本领事馆附近,八成是领事馆派出的密探。”
风水轮流转,苦瓜反倒一头雾水:“日本密探为何监视‘三不管’?”
“终于也有你请教我的时候。”海青笑道,“日本自袁世凯当权时就觊觎华北,段祺瑞政府又曾向其借款,此后日本又支持奉系军队,如今他们的势力遍布天津,刺探各方面情报。‘三不管’离日租界这么近,派人监视也不稀奇。”
苦瓜闻听此言,原本炯炯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不对啊……就算日本人监视‘三不管’,有必要杀人吗?贾胖子、崔大愣他们算什么?无权无势,跟军阀政客、革命学生、民间团体都扯不上关系,日本人害他们有何意义?看来这个摆摊的应该和此案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