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得住2(第6页)
“是啊!”苦瓜早知自己多此一问,“最后三哥这案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悬着呗。谁能为一个变戏法的追查到底?可怜三哥仗义一辈子,末了葬在乱坟岗子。放我出来的警察说兴许是碰到‘打杠子’的了。”所谓“打杠子”是指持棍抢劫,这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先把人打死,再掠走财物衣服。
“亏他们说得出口。”苦瓜气得咬牙,“‘打杠子’都是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有跑到‘三不管’劫道的吗?进到棚子里杀人那还是劫道吗?杀人的没拿钱,反倒便宜了他们……后来呢?你为什么和老四‘裂穴’?”
“唉!”老五哀叹一声,“本来我就不够花销,又‘折了大梁’,这买卖还怎么干?我实在没辙了。”说着他站起身,出了帐篷把那块写着“奇观”二字的牌子拿来堵在帘外,不叫任何人进来,继而回头对他女儿道,“丫头,把你娘搀出来。”
“是。”女孩应声而起。海青一见险些惊掉下巴——她站起来也是两条腿,而中间那条腿仍跨在那口小箱子上,还在摇晃着,这情景甚是诡异。
老五走过去,父女俩齐动手,掀开了箱盖。原来这不是小箱,而是一口狭长的大箱子,那帐篷角上有个洞,箱子的大半部分在外面,帐篷内只留有小半截,给人造成了错觉。箱子盖一开,老五从里面扶起个破衣烂衫的中年妇女。原来箱子上也有个窟窿,那妇人蜷着身子躺在里面,将右腿从窟窿伸出,她和女孩穿同样的裤子、同样的鞋。再加上女孩的衣襟长,盖住大腿根,往箱上一坐,就像长着三条腿。
海青暗自咂舌——难怪叫“腥棚”,这玩意儿太“腥”啦!
苦瓜赶紧起身道:“这就是五嫂吧?兄弟给您见礼。”说着走上前一揖到地,海青也赶紧跟着行礼。
“嗯。”那妇人身形瘦弱,面色姜黄,瞧得出确实有病,再加上在箱子里躺了许久,蜷着的左腿已经麻木,缓不过劲儿来,只能怯生生地答应一声。
老五哽咽着继续说道:“三哥死后,我本来该给他家里送个信儿,可我手头没钱,老婆孩子又都在身边,抽不开身,想找个同乡跑一趟,又怕话说不圆全,反倒招惹三嫂误会。我跟老四又硬着头皮一起干了十多天,眼瞅着来看玩意儿的人越来越少,老四又一个劲儿赌,再这样下去迟早喝西北风,弄不好老四输急了还会把三哥的遗物卖掉,所以我起了先下手的念头。我跟老四说,住店的钱不够了,想把老婆孩子接到棚里住,他也没当回事。那天晚上散了买卖他又去耍,等他一走我们三口就把棚拆了,事先还联系好当铺和一个赶大车的,当的当拉的拉,跑到‘鸟市’改头换面弄了这个‘腥棚’。”
“我没办法呀!”老五噙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以为我没找大伙借钱吗?大头、宝山、柱子都帮过我。老婆病着,我求医问药也搭了不少人情,同仁堂、达仁堂的药材地道,我消受得起吗?配了没几回就吃不起了,后来就在咱‘三不管’找家小药铺抓药……”
苦瓜、海青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问:“哪家药铺?”
老五说出了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字号:“逊德堂。”
帐篷内一时寂静,隔了半晌苦瓜才道:“贾胖子的药大半是假的,他坑你了?”
“没有,贾掌柜给我的都是好药。”老五很郑重地称呼贾胖子为贾掌柜,似乎很恭敬,“我拿着方子到柜上找他,把难处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求他帮帮忙。他让我隔天再去,等第三天我去时他已经把十服药配齐了,还说有几味药他柜上是‘腥’的,所以临时从别的药铺弄了点儿,都是地道东西,叫我放心用。而且他只收本钱,一个子儿都没赚我的。”
“贾胖子总算办件漂亮事儿!还是有义气的。”苦瓜又问,“是三哥领你去找的他?”
“不是,怎好事事麻烦三哥?我自己去的。”
“那你找贾胖子时还有没有别人在场?”
“没有,这是脑袋朝下求人的事儿,我怎好意思同着别人?我欠了许多人情,还不上,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三不管’。三哥那些东西,不要紧的桌子、箱子、衣服都叫我当掉换钱了。至于那些有门子的道具,都是三哥的心血,我一件都没卖,还在圆笼里放着,就等三哥的家人来取……”说到这儿他身子一扭,给海青跪下。
“这是干吗?”海青赶紧双手相搀,“你起来。”
老五却不肯起,边哭边诉道:“我对不起三哥!也对不起你!害你找到这儿来。可我实在没办法,但凡混得下去也不能让老婆闺女干这个!当掉的东西赎不回了,现在兜里还有六百铜子儿、三块钱钞票,这些钱连剩下的东西你都拿走吧,回去跟三嫂说,老五没脸再见她,在这儿给她磕头赔罪……”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头磕得山响,一旁的老婆孩子也跟着抹眼泪。
海青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向他磕头赔罪,还是五尺高的汉子,心中甚是酸楚。他也不知不觉进入角色道:“五哥!我把钱和东西都拿走,你们怎么办?”
老五把牙一咬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拉杆要饭,这也是我该遭的报应!不能一错再错。”
“唉!”海青解开衣襟,从怀里掏出钱袋,从里面抓了一把钱塞在兜里,剩下的往箱子上一倒——哗啦啦!少说有三十块,都是银圆。
“五哥。”海青叫得很亲热,“这钱你收下。”
老五眼泪都惊回去了:“不行!我已经对不起三哥了,怎能再拿你的钱?你在北京学买卖也不容易,多少年才能攒这些钱?”
海青和颜悦色地道:“您说这话就远了,我姐夫虽然死了,咱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能断。这钱你只管收着,欠谁的赶紧还,当掉的东西赎回来,剩下的也足够你们过一阵子。别在帐篷里委屈了,搬回店里住,给五嫂买点儿好吃的,过一阵子等她病好,你也另找个场子好好干,日子不就缓过来了吗?我还要回北京,带着东西也不方便,倒不如年关的时候你回吴桥,亲自把东西还给我姐姐,把这边的事向她解释清楚,将来还得把姐夫迁回家乡入土为安呢!”
“这、这……”老五又羞又愧,又庆幸又感激,嘴唇不住地哆嗦,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簌簌而落。
苦瓜没料到海青会这样办,自己花钱做了别人的人情,半天才回过神儿,跟着道:“五哥,你就收下吧,反正不是外人给的。咱们都是好兄弟,等你日子缓过来还回‘三不管’,丢了的面子还得找回来!”说罢领着海青走出帐篷。
老五浑身颤抖,不住朝天叩拜道:“三哥!我不知哪辈子修的福,结识您这一家人!您活着时照应兄弟,死了也一样保佑!老五这辈子感恩不忘,自今以后您爹娘我生养死葬,嫂子有事我竭力承担,您儿子闺女我好好照顾,您就是我亲哥哥……”
下午三点,“鸟市”又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摆摊儿的、遛弯儿的,各种吆喝此起彼伏,鸟啼虫鸣不绝于耳,游客行人有说有笑。然而苦瓜和海青还沉寂在感伤中,俩人默默走了半趟街,最后还是苦瓜打破沉默道:“你挺让我意外的,不光操心甜姐儿,对旁人也不错,还真是个善良人。”
“善良不善良的不敢说,我最见不得人哭,更何况沾亲带故……”他斜了苦瓜一眼,“谁让我是小舅子呢?”
“委屈你了。”苦瓜这才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这么善良,搞得我都有点儿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没什么。”苦瓜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舍不得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瞧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也给了陈铁嘴两块银圆吗?”
“是啊,照这样查案咱俩非倾家**产不可。”
“放心吧,不至于。”海青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好在不虚此行,总算找到王三和贾胖子的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