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得住2(第5页)
“他知道我在‘鸟市’?”
“是的,他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不亲自带这位兄弟来?”
苦瓜直言不讳地道:“我觉得他心里有愧,他说你‘污杵’无凭无据,可能‘污杵’的是他。”
“对啊!”老五大叫一声,似是压抑许久终于发泄出来。
苦瓜进一步试探:“我听老陈念叨,三哥活着时就想‘裂穴’,有没有这回事?是不是跟‘污杵’有关?”
“有些事我本不想说,烂在肚里就完了,家丑不可外扬。可是今天三哥的亲人来了,不说也不行了。好吧,我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你们。”老五终于掏出洋火把那根烟点着,然后猛吸一大口,眉头渐渐舒展开,却显得很悲伤,“我给三哥‘挎刀’[4]快五年了,老四跟他的年头更长,一直相处得不错,许多人还以为我们是亲兄弟呢。头几年买卖不好干,‘三不管’的人欺生,我们也就勉强糊口。三哥说得长志气、长能耐,我们三个人一起下功夫,没黑带白地练,终于攥弄出几手绝的。自前年起不敢说‘火穴大转’,总算攒点儿钱了,日子越来越富裕。哪知钱这路玩意儿,一旦来得容易,去得也马虎。就是从那时起老四开始胡来,经常出去赌钱。开始时,三哥没当回事,辛辛苦苦‘撂地’一天,晚上就容他消遣吧。哪知老四越玩越大,赌运还不佳,去年冬天把身上所有钱都扔进了‘宝局’[5]。”
“哪家‘宝局’?”苦瓜这才问了一句。
“不知道,这都是事后提的。年关时眼瞅着要回家,他连过年的钱都没有,这才跟我和三哥说了实话。三哥真仗义,另给他一份钱,让他回家过年,开春回来做买卖再从他挣的里面扣。咳!说是扣回来,其实也是稀里糊涂的事儿,给了他十块扣了不到五块。可是消停了不到两个月,他又手痒,这回倒不去外面赌了,跟柱子、宝山他们哥儿几个推牌九。人家都是时玩时不玩的,唯独他……唉!”
苦瓜猜到了,便道:“他是穆桂英打天门,一百单八阵,阵阵都有他。”
海青没料到他这时还说俏皮话,强憋住才没笑出来。
“没错!”老五一个劲儿地点头,“而且整夜整夜赌,越赌越输,越输还越赌,再后来就开始‘污杵’。其实我和三哥早发现钱不对,但没凭没据的不便把话挑明。结果我们有一次把他抓个正着,他给三哥下跪,求三哥饶他。三哥的脾气你知道,最宽厚不过,更何况当年老四投奔三哥时才多大?简直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忍心断情分,又怕声张出去让旁人笑话,只是叫他立誓以后不再犯。”
“又犯了没有?”
“那以后很长时间没犯,但耍钱的毛病还是不改。有时趁我们睡着他就溜出去,就算兜里没钱,别人玩他也得站旁边看。要单是这样也罢了,偏赶上我的麻烦来了。”
“怎么回事?”
老五紧皱眉头道:“我老婆病了,在乡下找大夫没治好,还花了许多钱。”说着朝女儿一指:“丫头乱出主意,伺候她娘来天津找我,说要找个好大夫。哪承想来到这边水土不服,反倒病得更重了,想回家都回不去了。原先我们哥儿几个在棚里凑合,她们娘儿俩一来就不方便了,我只能带着老婆孩子住店。”
苦瓜眼睛一亮问道:“哪家店?”
“我能住什么地方!南门外找了一家‘老合店’[6],字号都没有。”
“住那家店的还有什么人?有没有练把式的?”
“没有,倒有几个说相声的,有一天我还瞧见小麻子来串门。”
苦瓜的眼神又暗淡了,有些失望地道:“你接着说。”
“我老婆的病不好治,还是托三哥给我找了位名医,吃几服药稍有起色。可是多出两张嘴,又是住店,又是看病,又是买药,刚过端午我那点儿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三哥很照顾我,自此每天‘掰杵’[7]时都多给我点儿,一个月下来,老四恼了,说我少干活多拿钱。我也确实理亏,闲话就听着呗。可过几天又发现打的杵少了,问老四拿没拿,他不承认,还说三哥偏心眼儿,一碗水端不平。这下三哥火了,说月底就散伙。”
苦瓜有些怀疑地道:“五嫂正病着,老四兜里又没积蓄,三哥这么厚道的人,忍心舍你们不管?”
“不是真散伙,是假的!事后三哥偷偷跟我说,老四再这样下去就毁了,得给他个教训。散伙后他兜里没钱,自己干不行,必定投奔别人从头干起,只能拿最少的钱,该让他吃吃苦头。三哥正好趁机会回家,也陪陪老婆孩子。”
“那你怎么办?”
“三哥也早想好了,说等散伙后给我留笔钱,再推荐我去两家园子赶场,演点儿‘小抹子活’,反正肯定够我们一家支撑俩月的。等过了中秋,他从吴桥回来再把我和老四找回去,那时老四吃过苦头,毛病就改啦!”
苦瓜由衷地叹道:“三哥真是大好人。”
“好是好,可说完这话没几天,三哥就……”老五语带哽咽,说不下去了。
苦瓜也很悲痛,平复一下心情才接着问道:“三哥遇害的那天晚上你在棚里吗?”
“不在,我一直和老婆孩子在店里住。那天老四也不在,自从三哥说要散伙,他心里烦闷,天天夜里出去耍钱。”
“是谁最早发现三哥的尸体?”
“巡街的小杨。”
“小梆子?”苦瓜很意外。
“对,此前刚死了个练把式的崔大愣,据说跟三哥一样,脑袋也是被人敲碎了,所以小梆子巡街很上心。他发现三哥死后立刻报告警所,事有凑巧,警察到时正赶上我‘上地’,就把我抓了。”
“你一定受苦了吧?”
“那还用说?要拿我顶罪,多亏我住在店里,店东、伙计还有同住的艺人,做证的人有一大堆,这才不得不放我。原本警察还要抓老四呢!老四脑筋快,赶紧把棚里的钱都孝敬了那帮‘鹰爪孙’,这才放过他。经过这场折腾我们俩都身无分文了。”
“三哥是否……与什么人结过怨?”这话苦瓜问着都没底气。
“当然没有!他坑蒙拐骗全不干,吃喝嫖赌都不沾,甭管认识不认识的见谁都笑呵呵,天天推了买卖就在棚里一躺,置下多少钱都送回家,能跟什么人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