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得住1(第7页)
“这句话有何出奇?”
“这叫‘八面封’,凡是问父母是否健在,无论对方如何回答,只要写出这十个字,读的时候语气顿挫稍加变化,都能圆上。”
“是吗?”海青不信,“若是被问者父母双全……”
“这样念,‘父母双双,不能克伤一位’。自然就是父母双全,一位也不能克伤。”
“如果父亲去世了呢?”
“甭管父亲还是母亲去世,就念‘父母双双不能,克伤一位’。就是说父母不可能双全,有一位去世了。”
“那要是都不在了呢?”
“把‘一’字声音拉长,‘父母双双不能克伤一……位’,死一个不行,要死一块儿死。”
“嘿!一拉长音老两口就都完了,这玩意儿真是骗人!”
“老陈知道我不识字,想拿这招骗人,顺便也让我见识一下他的厉害。殊不知我们行内有位老前辈,年轻时也是金门,后来改行说相声,给我讲过不少相面的把戏。我虽不识字,却记得这句话。刚才我在他耳边一说,他吓一跳,粉笔都掐断了。幸亏还没写出来,若是写完被我当众揭穿,他铁嘴的名号就彻底砸了,以后没法在‘三不管’混了。可他已当众打赌,大伙等着看,又不能不写,所以只能把老四他们的下落说出来,把我打发走再写。”
海青撇唇摇头道:“真没想到,片刻间你们俩斗了这么多心眼儿。既然你已经把他逼得没辙了,为什么还给他钱?”
“面子上我赢了,那两块钱是我送给他的。”苦瓜忽而流露出一丝伤感,“莫看陈铁嘴这副模样,当年也曾风光过。人精神,“纲口”也好,每天少说也挣十七八块,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从他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钱就够我过日子的。那时我缺吃少穿的,没少沾他的光。后来他就因为吸毒越混越惨,如今一贫如洗妻离子散,还弄了一身病,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虽是咎由自取,瞧着也叫人心酸。”
海青却不赞同这种做法:“话虽如此,但是你给他钱等于害他,他肯定还去吸毒。”
“我也知道他拿了钱必定还去抽大烟,可又能怎么办?我也没别的办法帮他,他肯定活不长,兴许今年冬天‘三不管’就要再多一具冻饿而死的尸体……”
“你们两个小子,站住!”
陈铁嘴走到近前,摘下墨镜——出乎海青意料,墨镜后面是一双浑浊空洞的眼睛,目光一点儿也不犀利,甚至还透着几分凄婉,眼角爬满了鱼尾纹。他腿脚不灵便,追这几步已有些气喘吁吁:“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找老四、老五干什么?”
苦瓜踌躇片刻,直截了当地回答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好吧,我欠你小子一个人情,不多问了。”陈铁嘴晃了晃那两枚银圆,“但是我得告诉你,老四、老五没在一起,他俩‘裂穴’了。”
“裂穴”是指原本在一起的艺人分开,不再合作演出,多半是矛盾导致。苦瓜很意外地道:“他们合作多年,就算‘折了大梁’,一起转投别的场子也不成问题,为何分开?”
陈铁嘴苦笑:“你有秘密,他们也有,有些事不便对外人言,我也是离他们近才知道。其实就算王三不死,他们也要‘裂穴’。王三早有散伙的念头,他这一死,剩下那俩小子就更无顾忌了。老五先走的,那是大前天的晚上,他还带走了所有道具家当,鬼鬼祟祟,不知跑哪儿去了。老四没办法,只好投奔戏法罗。”
苦瓜又吃一惊——说是三个人一起干,观众捧的是“戏法王”。王三是老板,所有道具物件都是他的,按理说他死后东西该归还他家里人,就算老四、老五继续用,也该给王三家里送笔钱。怎么老五丧了良心,自己把东西卷跑,还抛下老四不管呢?老五一向规矩,不像这种人啊!苦瓜想不通,又追问道:“你话里有话,他们三个人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陈铁嘴摆摆手道:“我跟他们共处多年,交情比跟你厚,不想背后议论人,你自己问他们吧。见了老四顺便帮我带个话,叫他好好干,千万别走邪路,本本分分作艺,若是落到我这地步就晚啦!”说到这儿他眼中竟隐隐有泪光,“你小子说得没错,我这辈子彻底毁了,早已是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早晚得横尸街头喂野狗。你给我钱是可怜我,谢谢你。”说罢又戴上那副墨镜,踉跄着回到卦摊,拱肩缩背继续在石板上写字。
海青喟叹:“我原本以为他是个身染毒瘾无可救药的江湖骗子,没想到还挺有人情味儿。看来还是那句名言说得好,‘定义某样东西,你就限制了它的其他可能’。”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这话谁说的?”
“王尔德。”
“没听说过,我就知道王瑶卿。”
“呃……差不多,这俩人倒都是戏剧方面的专家。”
苦瓜懒得扯别的,道:“原来老四、老五闹翻了,我还蒙在鼓里呢。真侥幸!要不是我给了钱,这些话老陈肯定不会说,这次他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那倒不一定,但至少我抓住了老四、老五的把柄。”
“把柄?你什么意思?”
“刚才我还发愁,见了老四说什么,平白无故问王三的事,必定引起他怀疑,他未必会实言相告。现在好办了,老陈把‘裂穴’的事告诉咱,不愁老四不说实话。”
“哦?你打算怎么问他?”
“嘿嘿嘿。”苦瓜一阵坏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快手王死于非命买卖散伙,而在“三不管”另一侧,罗师傅的买卖正如火如荼。不但十几张板凳坐满了人,更有许多没座位的看客,抻着脖、踮着脚也要张望。之所以这么红火,一是罗师傅技艺精湛,有不少绝活儿;二是他“撂地”的场子位置好,可谓龙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