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得住1(第5页)
“你哪来这么多俏皮话?”陈铁嘴怒了,抓起笤帚要打,“有钱拿来,没钱就走,我没工夫搭理你。”
苦瓜也有点儿挂火道:“真不是东西,半分情谊都不讲。”
“情谊?我就知道我缺钱,没钱就抽不了烟,就没情谊!”
海青在旁边站着,实在看不下去了,也懒得跟这人计较,伸手就要掏钱,苦瓜一把掐住他手腕:“别给!不能惯他这毛病。”
陈铁嘴把笤帚一挥道:“滚!别妨碍我做买卖。”
“好!”苦瓜咬牙切齿,“我滚,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拉着海青便走。
海青哭笑不得:“别赌气,我们再找别人打听吧。”
苦瓜却道:“这边的买卖就数陈铁嘴和老四他们最近,他不说,问别人也未必知道。‘三不管’里里外外变戏法的场子有的是,一家一家打听可就费事了。”
“哎呀!你怎不早说?我给他一块钱,让他说不就完了?我又不缺这一块。”海青扭身就要回去。
“不行!你不缺钱,我还不能折面子呢!真以为我们说相声的好欺负?走着瞧,不给他钱,照样得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你有办法?”
“跟我来。”苦瓜改变方向,拽着海青绕个圈,走到陈铁嘴摊子的后方,藏在歪脖树后偷偷观望。
“你想干什么?”海青不解其意。
“嘘……别惊动他,你等着瞧热闹吧。”
海青也不问了,静观其变。只见陈铁嘴掏出一杆烟袋,先抽了一袋烟定定神,然后从挎兜里取出一块石板、几支粉笔、一根木棍儿、一个青竹卦筒以及三枚磨得锃亮的老钱。他将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边,继而拿起木棍儿在土地上画画。海青不禁好奇,想看他画的什么,可惜离得远,抻着脖子也瞧不清。
好奇的何止海青!此时天光大亮,“三不管”渐渐热闹,遛早的、吃饭的、闲逛的、买东西的川流不息。但凡有人从陈铁嘴身边经过,都歪着脑袋瞧他两眼,看他画什么,更有好奇心重的停下脚步仔细观看。陈铁嘴也不理他们,只顾低头画画,嘴里却自言自语起来:“画山难画山高,画树难画树梢,画人难画走,画虎难画吼……”说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低,路人都能听见,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铁嘴还是不抬头,但嗓音越来越高:“天上难画仰面的龙,地下难画无波的水,美貌佳人难画哭,庙里的小鬼难画笑……”
海青渐渐明白了,江湖买卖总要“圆粘儿”,苦瓜说过相面算卦在江湖中叫“金门”,这坐地画画应该就是他们这一行“圆粘儿”的秘诀吧?果不其然,等身边围了足有十几人,陈铁嘴突然大叫一声:“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手底下一划拉,把方才画的图案全部抹去,随手将木棍儿一扔,抬起头来抱拳行礼:“各位朋友,幸会。”
海青又不明白了,忍不住问苦瓜道:“他这是‘圆粘儿’,我知道。可他一直没抬头,怎么知道围上许多人了?”
“数脚呀!十多双脚不就是十多个人吗?”
“是呀,我真笨。”
“跟我过去。”苦瓜领着他绕出歪脖树,蹑手蹑脚蹭到近前——陈铁嘴这会儿只顾卖口,根本没察觉苦瓜到了身后。
“各位没瞧出我画的是什么吧?这就对啦!旁人画的是物,在下画的是魂,芸芸众生魂灵百态,皆合五行之数,难逃‘造化’二字,也全在我眼中。恐怕有人要问,你是干什么的?”其实根本没人开口,他完全是自说自话,“这儿写得清楚……麻衣神相,我叫陈铁嘴,铁嘴钢牙咬定乾坤。刚说我是算命的有几位就想走,何必呢?医家有句话说得好,‘弹打无命鸟,药治有缘人’,您今天碰巧站在我面前便是上天注定,相逢即是有缘。就算您不信我这门学问,听我闲聊几句,顺便歇歇腿儿,于您也没有损失呀!反正我姑妄言之,您姑妄听之,我说的话您现在未必明白,可将来一日有个马高镫短,就想起我今日良言了。兴许那会儿您后悔,还来找我,让我给您出主意。可那是事后诸葛亮,算不得高明!俗话说得好,亡羊补牢不及防患未然。我这人天生有个毛病,口快心直!瞧出点儿苗头总是不吐不快,还望诸位原谅。”说着他举目观瞧,将面前围观之人逐个打量一番,紧跟着一阵咳嗽,“咳咳咳!恕在下直言,别看在场的人不多,事儿可真不少!据我所观,有一位朋友红鸾星照命,不久就要‘小登科’,娶的还是百里挑一的美貌佳人。可惜他本人还不知道呢!这桩婚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一会儿我为他指点迷津,免得他错过姻缘,将来还要讨杯喜酒喝哟……有一位朋友可就不妙了,命犯太岁,小人作梗,弄不好有牢狱之灾,一会儿我也跟他念叨几句,助他化险为夷遇难呈祥……还有一位更糟,近日身体欠佳,他自以为是小三灾,其实乃大厄之兆,错行一步性命不保!我得告诉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铁嘴揣着手侃侃而谈,方才的潦倒之态全然不见,竟凛凛然透着一股无可置疑的威严。有几人听得入神,不禁面面相觑——谁有姻缘?谁要进班房?谁命在旦夕?该不会是我吧?
海青也很纳闷儿,咬着苦瓜的耳朵问道:“他对面站了那么多人,究竟说谁呢?”
“信他个鬼,全是胡诌。其实他什么都没瞧出来,这叫‘韩信乱点兵’。想算命的人都有心事,总把闲话往自己身上揽,他说多了自然有一两个碰巧对上号的。”
陈铁嘴信口雌黄,见有些看客不耐烦想走,于是又使出一招“拴马桩”,笑道:“诸位或许要问,你瞧得明白为什么不指出来是谁?这您就不懂了,有些事能见光,有些事见不得光。人有脸树有皮,我若公然指出来,面子上是不是不大好看?比如诸位当中就有这么一位仁兄,他本人没毛病,但媳妇不贤惠,背着他勾三搭四偷汉子,他已经当王八啦!这我能指出来吗?指出来他也不认啊!我俩必定打起来,诸位瞧在下这小身板,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我打得过谁?惹这祸干吗?不过您放心,这位王八仁兄心事太重,他得回家捉奸去!一会儿就走,等他走了我再告诉大家是谁。”
海青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笑出声——这招太缺德啦!此言一出,围观的谁还敢走?人言可畏,谁走了岂不是王八?
围观者都被牢牢“拴”住,谁也不走了,陈铁嘴话归正题道:“我说怕挨打只是其一,其二嘛……上赶着不是买卖。有人说了,你给人指点迷津还要钱?当然!我若信誓旦旦说分文不取,那是放屁!谁起早贪黑不为养家肥己?我也一样。但明人不做暗事,咱是先小人后君子,价码清清楚楚,相面一块,问卜两元……嫌贵?您别忙,我有个规矩,凡是找我相面算卦,我先免费奉送三相。说得准您接着算,说得不准您转身便走,绝不找您要一个钱!怎么样?够公道吧?”
说到这儿,已经有人动心了,人群中挤出个中年男子道:“先生果真能断吉凶?”
“试试便知。”陈铁嘴胸有成竹,“我话复前言,先奉送三相,准不准您自己评判。”
“好。”中年人凑前一步,坐到他面前。
陈铁嘴端然正坐,审视此人将近两分钟,缓缓开了口道:“第一,您是从‘三不管’西边过来的,对不对?”
中年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对……”
“第二,您有愁烦之事,昨晚辗转未眠,对不对?”
“对。”
“第三,您发愁是因为家中有人身染重病,对不对?”
“对!太对啦!我膝下就一个儿子。也不知怎么了,自前天起,上吐下泻的,请了两个大夫都没治好,还越来越重,孩子他娘瞧着难受整宿整宿地哭,家里乱得一团糟,还花了不少钱,正为这事着急呢。”中年人心情激动,说话都有些颤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