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来呀先生(第4页)
“怎么?他卖假药?”
苦瓜一脸不屑:“‘三不管’里逛一逛,不是吃亏就上当!这儿的买卖有几家是卖真货的?他这家逊德堂,我们背后都叫‘损德堂’,人参、鹿茸、牛黄、麝香没一味是真的。丸药是切糕做的,能吃出枣核来。贾胖子的底细我尽知,他原本摆地摊儿,无冬历夏穿件皮袄,假装是关外挖人参的。后来不知走的什么贼运,在北京碰见个冤大头,买他好几棵萝卜根子。他赚了一大笔,怕人家发现是假货打折他腿,就跑到天津改头换面干这买卖。说是掌柜的,其实他就是东家!你想想,明明自己出钱开店,却自称是雇来的掌柜,住在铺子里,这就没憋什么好屁。”
海青不解地道:“他是有店面的坐商,这么干不怕有人找上门吗?”
“贾胖子干的虽是假买卖,药性倒还精通。抓药时看方子,若是不要紧的小病就抓假药;若重症垂危,断不敢拿假的,吃出人命还了得?他就说您来得不巧,今天盘货,有几味药不全,您去别家买吧。而且他店里有一种药半点儿不掺假,还很管用。”
“什么药?”
“金疮药,胖子还颇有点儿治骨折外伤的手段。”
“为什么?”
“‘三不管’地方乱,混混流氓三天两头打架,还有这么多卖艺的也保不齐受伤,就近找他买药,敢给假的吗?金疮药若也是假的,大伙早掏了他的兔子窝啦!他这买卖纯粹守株待兔,平常小骗几笔只为维持开销,等哪天钓到大鱼,卖出十斤八斤的假人参,保准撇下店铺连夜就跑。姓名是假的,房子是租的,满屋假药也不值几个钱,他又没个准住处,到时候哪儿逮他去?”
海青不禁咂舌:“为何不检举他?”
“检举?比贾胖子更缺德的生意不知有多少,检举得过来吗?再说‘三不管’的事儿谁管呀?反正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买卖。”苦瓜说到这儿又有点儿后悔——咳!自己一时快意又没管住嘴,跟这个海青念叨这些江湖门道干什么?见甜姐儿送茶回来,他赶紧迎上去道:“天也不早了,我帮你收摊吧。”
“不忙,炉火还没灭呢,等药铺客人走了再说。”
苦瓜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道:“给你茶钱。”虽说他跟田家父女很熟,还经常帮他们干活,却从没白喝过一碗茶。
“不用,”甜姐儿又指指海青,“他付过了。”
苦瓜脸上又有些挂霜,扭头瞪了海青一眼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你请客了。”
甜姐儿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他一口气给了三个月茶资,以后你们天天坐这儿喝都不用给钱。”
“你、你、你……”苦瓜瞅了海青半天却无话可说,转而朝甜姐儿嚷道,“你凭什么收他那么多钱?”
“我爹病了,急着用钱呀!”
“那我给你。”
“呸!”甜姐儿小嘴一噘,“你有那么多现钱吗?”
苦瓜气得红头涨脸道:“我是没有,但从明天起我‘撂地’挣的钱全归你,也不用你给我沏茶,不喝茶照样给钱!”
“哦?那咱得细说说了。”甜姐儿解开围裙往桌上一摔,向前几步紧紧盯着苦瓜的眼睛,“我收他钱是因为他喝茶,有买有卖天经地义;你不喝茶也给钱,为什么?我一个女儿家,平白无故拿你的钱,传扬出去不好听,为什么拿你的钱,你总得给我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吧?”
俩人的脸近得都快贴上了,就这么直勾勾地对视着,过了片刻,苦瓜的脸色由红转白,似乎有点儿怯懦,缓缓低下头道:“好好好,你就用他的钱吧……”说这话时全然不见他平时的幽默,透着伤感。
“唉!”甜姐儿也满脸惆怅,“你就是胡说八道有本事,一谈到正经事儿……”她没再说下去,拿起抹布擦着明明已经很干净的茶桌。
海青在旁看着很尴尬,隔了良久才挤出一丝笑容,拍着苦瓜的肩膀道:“反正钱给了,以后咱天天在这儿喝茶,挺好的。”
“好什么?以后你自己来,我不来。”
“没你不热闹。”
“您太客气啦!”苦瓜假模假式地朝海青作了个揖,“我看有您才热闹哪!甭管什么事儿,只要您掺和进来,准保搅得乱七八糟。”说罢转身便走。
“别……”海青赶忙拽他胳膊,“我还有东西给你呢。”
“不要!”
“别固执,你看了准喜欢。”海青解开大褂衣襟,从怀里取出个薄薄的小包裹,“这东西是从欧洲弄来的,洋人演喜剧戴的,跟京剧丑角差不多,特别招人发笑,你看看。”
“拿走!我没工夫……”话未说完,海青已解开包裹,苦瓜只轻轻地瞟了一眼,竟被这东西吸引了。这是一张白色面具,用黑漆勾勒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眼眸处有孔洞;一张猩红的大嘴,嘴角笑盈盈上翘,十分夸张;还有一对弯弯的细眉,鼻子是个圆圆的红球,便如一颗杨梅;尤其惹人注意的是右边眼角下有个水珠形状的刻痕,涂着红漆,宛如一滴眼泪,又像一滴鲜血。
“这叫小丑面具。”海青解释道。
“小丑……小丑……”苦瓜觉得这张面具似乎有魔力,无形中吸引着他,不禁伸出食指抚摸着那滴血泪——逗人发笑是容易的事吗?扮演丑角真的快乐吗?整天戴着面具,以笑脸待人,其实有无尽的痛苦藏在心里……
“苦瓜!”这时西边来了几人,都剃光头、穿大褂,年纪大的二十岁出头,小的才十六七岁,隔着老远就嚷,“苦瓜!哥儿几个‘抿山’,你去不去呀?”海青识得,这几个小子全是说相声的,真实姓名一个也不晓得。他们的绰号分别叫大头、傻子、小麻子、和尚、大眼儿。可海青不明白,他们说的“抿山”是什么意思。
苦瓜头都没回道:“‘溜杵格念’。”
陈大头年纪最长,是这群说相声的老大哥,听到苦瓜的回答,仰面而笑道:“就数你小子精,铁公鸡,一毛不拔呀!放心,今天我请客。”说着话,他渐渐走到近前,看见海青在旁站着,连忙抱拳:“哟!这不是连着三天来帮场子的海青吗?多谢多谢,我们哥儿几个有点事儿,撇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