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校文化与厌女症(第2页)
可是,女人赋予女人的价值,与男人赋予女人的价值相比,位居次等。酒井把没结婚的女人称为“败犬”,背后便有这种意识。即女人有两种价值,一种是靠自己争来的,另一种是被他人(=男人)所赋予的,后者的价值高于前者,所以,没结婚的女人被称为“败犬”。因为,结婚是女人被男人选上的登记证。
作为生存策略的“山姥假皮”
对女校文化中的幸存秘诀,中村表达为“披上山姥的假皮”。
“山姥的假皮”,是民间故事中为避灾免祸,让美女化为老妪的一种变身道具。
我们假设,在一个女校的班上,有位相貌身材如藤原纪香一般出类拔萃的女生,“女性分数”极高,那么,理所当然的,她会成为班上女生羡慕嫉妒的对象,同时也会被众人嘲讽欺负吧。在女人的世界里,纪香(那样的女生)如果平安无事地幸存了下来,其理由应该是,她既拥有迷人的美貌和身材,同时又能扮演让人恨不起来的、笨拙滑稽的天然呆角色。
比如,和同学之间可能会有这样的对话。
“纪香,好羡慕你啊,将来你会当上模特儿吧,还能跟超级有钱人结婚呢。”
“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就在前几天,我在车站的立食荞面店里站着呼呼地大吃面条的时候,被班主任老师撞见了。你知道吗?那家伙的皮包里装着漫画周刊《少年Jump》呢。我跟他做了个交易,不公开宣扬。”
所谓“披上山姥的假皮”,就是能跟同学有这种对话,能把自己当作笑料。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便无法在女校文化中生存下去。女校文化的“默契共识”中,隐含着这种“规则”。本来,这是不能泄露给外面世界的。
“学业分数”与“女性分数”,常常不一致。不仅如此,在对学校文化的研究中[4]发现,这两种分数之间存在着“分裂相生”的关系[5]。“女性分数”高的女生,周围原本没有期待她的学业,因为她已经拥有生存下去的“替代资源”。西蒙娜·波伏瓦自述,她从小就被父母拿去与漂亮的妹妹相比,一直被教导,“像你这么难看的女孩,不好好学习还能怎么办?”学业分数被期待为对“女性资源”匮乏的弥补。反之,学业分数低的少女,则试图以“女性分数”这种“替代资源”来立于学业优秀的女生之上。对成绩好的女生,她们嘲笑其“女性资源”的贫乏,挖苦她们是“丑女”“不懂男人”,同时她们自己积极地为时装化妆品等“女性资源”投资。不过,由于“女性分数”不是靠自己争来的,归根结底是被男人选择(成为男人性欲望的对象)、由男人赋予的价值,于是,这些思春期少女便倾向于越出学校文化规范而出现性早熟的行为。由此,一个“矛盾”的现象便出现了:貌似反抗学校文化的早熟少女,却成为男人社会里被始乱终弃的性客体。
除上述两种“分数”以外,女校文化中还有另一种“被女人接受的分数”。这种分数与以上两类又不相同。有的女生因为有股凛然的“男子气”而成为全班的英雄,有的女生很会逗笑而招众人喜欢。可是,她们总有一天要毕业。离开女校之后,当年女校文化中的“英雄”,会因不知在异性恋制度之下该如何举止而经历自我身份认同的危机。然后,她们痛切地懂得,被女人喜欢的女人,决不能得到男人的喜欢。
“山姥假皮”就是“让女人接受”的变身道具,因为女人绝不宽恕被男人喜欢的女人(无论她本人是自觉或不自觉)。
学业分数、女性分数、被女人接受的分数,三者的关系是扭曲的。女人的世界被这数种尺度分离隔断了。正因为如此,女人不会去建立一个像男人那样的、可用一元价值尺度测量的同性社会性的世界,也难以建立。
“笑料”与“问题”
精神科医生斋藤环在《家庭的痕迹》(2006)一书中有对酒井顺子的《败犬的远吠》的评论。他“诊断”道,酒井将结婚(=被男人选上)这种男人的价值观置于最上位,表明“败犬”终归为一种羡慕男人(弗洛伊德的用语即“羡慕**”)的症候。
我在对斋藤那本书的书评里反驳了他。“败犬”一词,显然是一种自嘲。在同龄人口中,“男败犬”比“女败犬”数量更多,但他们却保持沉默和不在场,不来参与这个“败犬争论”。这个事实表明,他们才是把结婚这个男人的价值观内在化了,因此,他们才是真正的“败犬症候”。因为,通过结婚选一个女人,将一个女人占为己有,是男性世界中“男人气”的证明,至少迄今为止是如此。以《想扇“丸山真男”的耳光——三十一岁、无业、愿望是战争》(2007)的言论一跃成名的赤木智弘,这位“男败犬”的希望,与上一代男人极为保守的价值观一个样,只要“有工作有妻室”便能满足。在我看来,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的价值观,在年轻一代中并未消减。
若能自嘲,“败犬”之称便成为一种“笑料”;不能自嘲,“败犬”就成为一个“问题”。笑料让人发笑,问题让人笑不起来。不但笑不起来,还很“痛”。
再没女人像中村那样自称“痛的女人”了。不过,真的如她所言吗?
购物依赖症、迷恋男招待、整容,甚至当应召女郎,这些为确认“女性分数”的让人抹泪的努力,在她身上成为一种商品化的表演。在我看来,她的表演与有意过度表演女人味的“变装皇后”(DragQueen)[6]十分相似。她一边在异性恋的制度下表演着对“女性分数”的追求,可实际上,她在意的完全只是女性读者的视线。
“变装皇后”,是一种男同性恋的女装策略,他们表演过度的、引人发笑的女人味,使性别的虚构性成为笑料。中村亦如此。她通过过度追求“女性分数”而使自己成为一个滑稽角色。通过这种表演,她彻底地揭露了“女人”性别的虚构性,顺便也彻底地嘲弄了对这种虚构性如自动机器一般**的男人的欲望。
如果有人奉承“你真漂亮”,中村就会回答:
“对,因为整过容。”
听她这么一说,一般人都会后退三分。她说,把自己的脸折腾个遍,最终明白的是,不需对自己的脸负责了[7]。她的结论实为卓见。相貌的美丑不属于自己、女人的性别由女装建构而成,中村与“变装皇后”一样,用自己的表演把这个现实展示了出来。这不是“笑料”又是什么呢?
周刊杂志《新潮45》这种男性媒体,给了中村一个指定席位,这不过是意味着,让男人可以从场外自由地窥视她的女校文化表演。可是,中村的表演真正要传达的是:我其实一点儿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那么,真正“痛”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女校文化在媒体世界的深处静静地拓展着领土疆域。三四十岁还自称“女子”的女人们、无需男人的“腐女”文化[8]……当有一天,曾为男人视野死角的这片黑暗大陆,像那幻想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猛然浮出水面的时候,将会发生什么呢?
·作者注·
[1]“玛格里特酒井”的笔名,由泉麻人从酒井的母校立教女学院的英语名“圣·玛格里特”为其命名。
[2]1987年,因来自中国香港的旅日歌手陈美龄带着刚出生不久尚需哺乳的孩子到工作现场而引发的一场持续约两年的争论。批评陈美龄行为的一方,认为不应该把孩子带到成人的工作现场扰乱秩序,代表人物有在本书第十四章论述的作家林真理子。拥护陈美龄的一方,则主张不应该只让女性承担养育孩子的负担,呼吁社会为职业女性提供兼顾工作和孩子的条件,代表人物为上野千鹤子。
[3]驻日盟军总司令。
[4]保罗·威利斯(PaulEWilis)的《学做工——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LearningtoLabour:HClasKidsGetWClasJobs)一书开学校文化研究之先河,但被批判欠缺性别视角,由此发展出以女生为对象的学校文化研究。在日本有木村凉子(1990,1994)等人的著述成果。
[5]分裂相生(sesis)为格雷戈里·贝特森(GregoryBateson)的用语,指相互对立的两个因素将其间差异最大化。比如,“你姐姐是大美人,可你呢?”“丈夫一丝不苟,我很邋遢懒散”,这种现象常见于兄弟姐妹或配偶之间。
[6]指男同性恋过度女装的策略。男同性恋通过滑稽地模仿女人的服装举止,反向地揭示“性别实为演技”的事实。
[7]见与NPO法人“独特唯一的脸协会”会长石井政之的对谈《不能接受自己的脸!》(2004)。石井因患先天性皮肤疾病,半张脸被红痣覆盖,他称之为“独特唯一的脸”。在这个对谈中,石井表达的是,将并非由自己选择的容貌作为自身的一部分来接受;与之相对,中村提示了通过整容得到的脸将自己解放出来的方向。两者形成鲜明对照。
[8]“腐女”,对应于“宅男”,包括喜欢男同性恋漫画的“Yaoi”(やおい)、“BL”(boy’slove)以及“角色扮演”(Cosplay)等类型,共同特点是对二次元空间的男子**,“腐女”是她们带有自嘲语气的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