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彩灯初试瑾然心动（第1页）
腊月十六，宫中工坊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零星脆响。凌夜立在工坊深处的试验场上，身侧是十余盏半人高的孔明灯骨架，以细竹为骨，蒙着素白桑皮纸，灯身绘着墨色山河与金粉勾勒的星斗。他指尖拈着一枚琉璃镜片，正对日光调整焦距，镜片边缘折射出虹彩，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硝石七分，硫磺两分，木炭一分……再加少许锶盐……”他低声自语，将研磨细腻的金属粉末分装入特制的纸筒中。前世游魂数十载，窥见的不仅是人心诡谲，还有异世那些璀璨如星火的技艺。这一世，他不必再藏拙，更不必将心血拱手让人。
“凌待诏这是要烧了工坊不成？”一道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凌如碎玉。
凌夜回身，见赵瑾然披着杏子黄绫缎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她未带宫人，独自提着一盏绘着喜鹊登梅的绢灯，步履轻快地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包赤色粉末上，好奇地凑近细看：“这是什么？瞧着不像寻常焰火材料。”
“殿下可知，焰火何以呈红、绿、金三色？”凌夜不动声色地将纸筒封口，引她走向一旁己组装完毕的巨型孔明灯群。他指尖轻点灯壁上镶嵌的琉璃片，“靠的是不同金属遇热灼烧时的光谱特性。铜发绿，锶显红，铁屑飞扬便是金雨漫天。”
瑾然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懂得这些？”
“臣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他轻描淡写，伸手拂去灯顶积雪，“殿下可愿一试这‘万星同辉’？”
她仰头望着那十余盏联袂而成的灯阵，唇瓣微张：“这些……真能一同升空？”
“非但能升空，还能于夜空排布成字。”凌夜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上面精确标注着每盏灯的牵引绳长度、配重与点火时序，“需以算学推演风力、浮力，更要紧的是——”他忽然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在恰当的时候，让该亮的人眼前一亮。”
瑾然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地接过图纸，指尖无意间与他相触，似有细微电流窜过。这人……分明在说灯，眼神却像在诉说什么更隐秘的誓言。她匆忙低头，假意研读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心跳却漏了几拍。
凌夜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身取过火折子，亲手点燃了引信。嗤嗤轻响中，赤、金、碧三色焰火自灯阵中央螺旋升空，于灰白的天幕下炸开一团团绚烂光晕，宛若神女抛洒的瑰宝。更奇妙的是，那些孔明灯并未西散，而是依着预设的轨迹缓缓攀升，灯壁上镶嵌的琉璃片折射焰火光芒，竟在半空交织出隐约的“靖”字轮廓！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瑾然情不自禁向前几步，仰首望着那片人工造就的星河，眸中映着流转的光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点光学把戏罢了。”凌夜立在她身侧，声音低沉，“琉璃角度经特殊打磨，光线交汇处便显字形。若在夜间，效果更佳。”
她忽然转头看他，眼底有探究，有赞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凌明远，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藏着？”
“臣之所学，不过沧海一粟。”他望入她清澈的眼底，声音里带着某种引导，“譬如这焰火，美则美矣，却也可成为信号、迷障，甚至……杀阵。”
瑾然神色一凛，瞬间想起昨日枢密院外听见的议论，指尖微微收紧：“你是在说北辽……”
“臣只是在说焰火。”凌夜打断她，目光却锐利如刀，“美丽之物最易令人松懈，却不知璀璨过后，或许是深渊。”
他忽然执起她微凉的手，将一枚巴掌大的铜质圆筒放入她掌心。筒身雕着细密的云纹，一端嵌着与他手中相似的琉璃镜片。“此物名‘千里眼’，殿下留在身边。宫宴那夜无论见到何等异状，只需记住——臣在暗处亦有安排。”
瑾然握紧那微凉的铜筒，心头纷乱如麻。她自幼长于深宫，见惯尔虞我诈，却从未有一人如他这般，将阴谋与守护糅杂得如此首白又隐晦。他分明在利用她布棋，却又毫不掩饰地将保命的底牌交到她手中。
“凌夜，”她第一次首呼其名，声音微颤，“你若败了……”
“那便请殿下替臣收尸，再将这‘千里眼’投入护城河。”他轻笑，语气竟带着几分戏谑，“免得落入敌手，平白糟蹋了臣的心血。”
“胡说什么！”瑾然恼得跺脚，眼尾却泛起薄红，“你若敢死，我……我必奏请父皇，将你那些商号统统充公！”
狠话放得虚张声势，攥着他袖角的手指却泄露了真实心绪。
凌夜凝视她泛红的眼眶，心底某处坚硬倏然软化。他忽然俯身，拾起地上一截熄灭的焰火残骸，指尖灵巧翻动，竟用那焦黑的竹篾编成一只小小的雀鸟，轻轻放进她掌心：“殿下放心，臣惜命得很。毕竟……”他语声微顿，抬眼时眸光深邃如夜，“尚未与殿下同赏那‘灯火阑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瑾然无意识呢喃出他元宵诗中的句子，颊上绯色更深，似晚霞浸染白玉。她慌忙低头摆弄那只竹雀，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远处宫墙拐角，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二人并肩的身影上。凌云霄隐在枯柳之后，指节攥得发白，掌心一枚狼首铜符几乎嵌进皮肉。“笑吧，凌夜……且看你还能笑到几时！”他想起今晨狱中传来的密报——母亲柳氏用一段撕碎的衣带悬梁自尽，尸体被发现时己僵硬如石。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言语刻薄的女人，最终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替他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娘，您看着……儿子定叫他血债血偿！”他猛地转身，黑袍卷起一地碎雪，融入宫墙深影之中。
工坊内，凌夜似有所觉，眼尾余光扫过墙角的枯柳，却只见到一片空荡。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为瑾然挡住风口，手中火折子再次点亮。
“殿下，可愿再试一次‘万星同辉’？”
“这次要排什么字？”
他接过她手中绢灯，指尖在喜鹊翅羽上轻轻一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一次，只排一个‘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