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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医院门口,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有清洁工在扫地,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露水的味道,有春天的早上那种青草的腥气。
葬礼在三天后。
最后定下来是在郊外的一个殡仪馆,地方偏,开车要一个小时,周围全是农田和苗圃。市区的殡仪馆全部爆满,就连郊区的这个,都是托人找关系才加塞了一个名额。
灵堂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正中间是嘉意的照片,黑白色的,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头发还很长,脸上还有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的。
葬礼开始了。
有人念了悼词,是嘉意的大学班主任,她说嘉意是个好学生,聪明、努力、善良,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的声音哽咽着,念几句停一下。
怀嘉言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着那些话,觉得说的都是另一个人。他心里的嘉意,是那个非要他解释耙耙柑和水果橙有什么区别的小女孩,是那个考砸了在车上哭鼻子的初中生,是那个熬夜写作业还要他做宵夜的高中生,是那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给他打电话又哭又笑的准大学生,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还跟他说哥哥不要难过的妹妹。
那些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她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想着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然后是默哀,然后是告别。
岑任真是和霍乐游一起来的,他们为这个小姑娘选了花,几支白玫瑰,几支淡粉的康乃馨,几支白色的雏菊,又配了一些绿色的枝叶,扎成一束。
走过来的时候,岑任真在棺木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副棺木,眼泪一直往下流,岑任真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可是她却在怀嘉意身上品尝到了别离的滋味。
她想起初见时,嘉意站在天台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想起最后时分,嘉意躺在病床上,光着头,瘦得脱了形,脸上压着氧气管的印子。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看着岑任真,说:“任真姐,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一条生命,多么鲜活,又多么脆弱。
霍乐游轻轻拥着她,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没事。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堵墙,让她靠着,让她哭,让她把那些眼泪都流出来。
岑任真弯下腰,把那束花放在棺木旁边,转过身,和霍乐游一起,往怀嘉言那边走。
怀嘉言站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着。
最后,岑任真和霍乐游几乎是同时,向他点了点头,“保重。”
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中午有一顿告别饭。
说是告别饭,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殡仪馆旁边只有一家小饭馆,平时大概专做丧事的生意,门脸灰扑扑的,里头几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边走,有的互相搀着,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擦眼睛。
岑任真和霍乐游也跟着人群走进去。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在叹气,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霍乐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询问的意思——走吗?
她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和同桌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穿过那些圆桌,穿过那些烟雾和低语,走出饭馆。
外面的天还是阴着,风比上午小了一点,但还是凉凉的,从庄稼地里吹过来。
他们走到车边,霍乐游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霍乐游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岑任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殡仪馆那栋白色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几棵柏树,那些花圈,那扇门,还有门口站着的人影,都慢慢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庄稼地的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
霍乐游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开着车,往城里走,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庄稼、树、电线杆、灰扑扑的小镇,慢慢变成郊区,变成城郊结合部那些杂乱的楼房和工地,最后变成市区熟悉的街道。
红绿灯,车流,人群,一切又回来了。
车停在她学校门口。
霍乐游熄了火,转过头看她,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岑任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