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救人一命(第2页)
“哎呦,大奶奶,你还真端汤来了,”他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去,把那碗浓浓的黄黄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开花绿豆的番瓜汤接过来,同时嘴里不停地说道,“我刚才都说了,不要的,不要的,哎,你千万可别烫着啊,慢一点,慢一点,你别动大奶奶,让我来接就行,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真是难为情死了,叫这个老妈妈害惨了。
“小卿,你和那个闺女一块喝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了,就是烧得有点稠,也不知道恁喜喝不喜喝……”老妈妈笑容可掬地说道,言语间还流露着很大的歉意,这倒是很难得。
她头上经常戴着的已经起了很多线头的青头巾已经摘掉了,满头的银发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点点光泽,像是有很多调皮的雪花在她头上不停地跳舞,然后又慢慢地融化了。她的这个样子和桂卿的奶奶极为相像,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尖脚老太太,除了脸部的模样不太一样,脾气性格相差很大之外。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必须接下这碗盛情难却的番瓜汤,这毕竟是老妈妈用心熬煮的,而且又是亲手端过来的,单就这份情谊就是不能当场拒绝的,就像不能拒绝满院子暖暖的太阳光一样,虽然她熬汤的时候并不是为了他和他的小女朋友。他生生涩涩地接过番瓜汤之后,又礼节性地和老妈妈叙谈了几句,就赶紧把她给送走了,送走了方才安心点,客走主家安嘛。
望着这碗稠得实在叫人喝不下去的番瓜汤,寻柳在一旁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她声音里含着清澈的溪水,随口讥笑道:“哎呦,你看看你老人家的人缘多好啊,连邻居家八十多的老妈妈都知道关心你,疼你,这么冷的天,专门烧好给你送来,可真好啊,哈哈。”
“你胡扯什么的,我也没想到人家会真端碗汤过来呀,”他非常尴尬地笑着回道,脸上变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领你早点走呢,那样就能躲过去了。”
“不过呢,说起来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吃不吃的总得要接受吧,咱不能拧着脖子不要吧?”他又辩解道,总是一副替别人考虑的姿态,恐怕八辈子也改不了这个老毛病了,“像她这种老妈妈,又不懂得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老年人往往就是这样,越老越看不清自己。”
“那是啊,必须得要,并且最好趁热喝了,”她接着针对他的前半句话打趣道,一副不可遏制的样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快乐,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小股的洪水,“这样的话,你的中午饭就解决了。”
“我的中午饭解决了,你怎么办呢?”他问。
“我啊,我喝西北风就行了。”她乐不可支地笑道。
两人围着那碗放在屋门前水泥台阶上的非常不好处理的番瓜汤,又说笑了一段时间,最后谁也没忍心去喝它,任由它一点点凉下去,心里颇有点对不起人的感觉。院子西边墙底下有一片空地并没有打上水泥地,上面栽了一株中等身材的石榴、几竿清清高高的竹子、一棵花期很长的大月季,开深红色花的那种月季。
她正百无聊赖地端详着那棵似乎永远不老的会开深红色花的月季,嘴里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大门被人撞开了,迎面跑进了一个粗粗拉拉、慌里慌张、个头很矮的半大老娘们。那个老娘们的棉袄和褂子都没扣,就那么很直接地敞开着,秋衣里面那对并不饱满的半球形物品晃来晃去的,简直不成体统。来者一脸罕见的惊慌和恐惧,一看就是吓得连魂都掉了,好像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一样,而且后边还有一帮子张牙舞爪的小鬼在拼命地追赶她。
“快点小卿,”那个女人冲着桂卿就大声地喊道,可算抓着救命稻草了,“俺家那个七叶子半熟可能要上吊,你快去救他,快点,我求求你了,去晚了他可能就真没命了——”
他见来人正是三老笨刚娶没多长时间的媳妇华美,一个在智商方面略微有点欠缺的女人,据说她还信什么不明不白的教,而且来路也不是多正经,就赶紧随着她往她家跑去,嘴上也没多问什么。他知道,眼下关头救人要紧,至于三老笨为什么要上吊,那个并不重要。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情况。”他对已经有些惊慌的寻柳安排道,然后拔腿就跑到大门外边了。
三老笨家在他兄弟四老憨家北边隔着一家,基本上算是斜对着门,碰巧附近那几家都锁着门呢,只有桂卿家的新房子这里有人,所以华美才跑过来喊他的。三老笨的房子倒不是以前那种老式样的石头屋,而是好几年前就拆掉老屋盖了瓦房,只是这笼子虽然早就有了,可惜却一直逮不到鸟,所以才闲置多年的。这房子是三老笨结婚的时候才匆匆忙忙拾掇出来的,所以里面的摆设等也很一般化。这个宅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配房,当时他准备结婚的时候女方的条件之一就是要他盖好配房,因此他结完婚就赶紧操持着盖曾经许诺完的配房。现在,配房的主体已经完工了,下一步就是室内外简单装修的事了,或者也谈不上什么装修,就是刮刮仿瓷和装装门窗口什么的。三老笨这几天正忙着拉地排车往里面填土垫屋地呢。原来到处漏风的老院墙自然是拆掉了,因为配不上新盖的配房,也配不上前几年盖的主房。
桂卿只跑几步就把华美甩在后边了,他一下跳过配房外边堆积的建筑余料,直奔配房南边那间屋,因为华美说三老笨就在那个屋里想要寻短见。整个配房里到处都透着一股子涩涩的生石灰味、甜丝丝的土腥味、硬邦邦的水泥味和滑溜溜的水汽味,就像一个突然被成群的恶人剥光衣服的老山里的新媳妇一样。配房的窗户框子和门框一看就是用自家的木料让村里的周木匠打的,因为上面不是缺边就是缺棱,凑合的痕迹非常明显,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不是滋味。
三老笨披着一个灰绿色的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的大棉袄,头发乱得和鸟窝一样,正背对着门蹲在一个墙角里“呜呜啕啕”地哭着呢。他脚底下那一大片新鲜的泥土已经被他踩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淹不死人的坑。土坑的旁边扔着很长一段放羊用的那种花绳,花绳是用各种颜色的烂布头和大大小小或红色或白色或黑色的塑料袋子编成的,不仔细看就像一条大花斑蛇一样可怕。一向喜欢卖木肉和穷摇骚的三老笨,一向嘻嘻哈哈没点正形的三老笨,一向雾雾症症和拼拼失失的三老笨居然哭了,这着实令桂卿感到震惊和意外。
“哎呦,我的三叔唻,你今天这是玩的哪一出啊?”桂卿嘻嘻嘡嘡地上前拍着三老笨的肩膀子问道,他想通过这种农村的兄弟爷们之间常用的开玩笑方式来化解对方的难堪和尴尬,尽快将其从寻死觅活的企图中拉出来,让其不至于做出过激的可怕举动。
对付蠢人嘛就得用蠢招,此外别无良策。
“别理我,恁都别理我,”三老笨像头受了委屈的大狗熊一样十分悲怆地吼道,这话想来也是要让他老婆听到的意思,只是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能听到,“让我痛痛快快地去死吧,我就死在这个屋里头,我盖的屋,我拉的土,正好埋我——”
“我说三叔,你可真能胡扯呀,这么新的屋一用还没用呢,你怎么能死在这里边呢?”桂卿一看三老笨的鲁莽阵势,凭直觉就认为他这回肯定是死不了的,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没带点死人气息,于是便更加放松地刺激他道,“你今天要是真死这里边,那叫别人以后怎么在这个院子里住呀?你玩这一出,是不是有点不大讲究啊?人要真死了也就算了,旁人谁也不能怎么着你,可是你总不能死后落个骂名吧?”
三老笨的嘴憋咕了半天,也没放个屁出来。
“所以说,你连死都不会挑个好地方,也忒笨了吧。”桂卿见三老笨有点犹豫了,便又补了一句。
“俺大侄子唻,叫你说说,我不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三老笨继续呜呜啕啕地哭诉道,屈得和张大裂似的,似乎已经想通该怎么回答桂卿的挖苦和说教了,“就连这种熊憨货娘们都没完没了地挖苦我,抱怨我,整天骂我这骂我那的,你说我这个大老爷们还活个什么劲啊?咱一个庄上,谁家像我活得这么窝囊呀?”
“哎,三叔,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歪了吧?”桂卿继续穷开心地调笑道,危险显然已经过去了,后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这世界上有多少男人都娶不上媳妇打着光棍呢,你还在这里瞎摇骚,你说你什么意思啊?有意地谝熊能刺激别人,是吧?”
“你别胡说八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三老笨辩解道。
“呦呦呦,还自杀,还上吊,”桂卿更加放松地嘲讽道,“你看把你给能的,你连恁姥娘家的人都丢光了。”
三老笨又屈哧了一会子。
“行了,赶紧起来吧,”桂卿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接着劝道,当好人干好事的感觉让他的精神世界倍加充实,“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坐成坑站成井了,老是耷拉个头蹲地上,你想吃土啊?”
“我今天就不起,”三老笨执拗地说道,真是笨得喜人,“要不是门框子太矮,没法上吊,我这会子早就伸腿上西天了,哼!”
“我可叫这个熊娘们给气死了,”他接着骂道,终于想起了是谁惹的他了,“她忒半熟了,有时候比我还半熟!”
“行了,俺三婶子也知道错了,”桂卿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他觉得华美再怎么不通人性,再怎么不懂得人情世故,恐怕也比三老笨这个专业的半熟货强许多,“你看你把她吓得,脸都变色了,这要是再弄出点什么幺蛾子来,说实话,最后你心里能好受吗?你能死得那么安生,那么素净吗?我看你老人家就别假戏真唱了,快起来吧,一会等大伙都来了,显得你脸好看是吧?”
如此说着,桂卿弯腰就把地上的花绳子给拾了起来并草草地卷好,然后顺手就扔到院子里去了。扔完一头沉甸甸另一头轻飘飘的花绳子,他又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三老笨的烂手爪子,提溜着这家伙站起来。等十分费劲地把三老笨揪起来了,他又从门外操了一把豁牙半齿的铁锨塞到这家伙手里,让他赶紧去干活。
三老笨抽抽搭搭地很不情愿地止住呜呜的哭声,用那双烂手爪子揉了揉黑不溜秋的脸膛子上挂着的几行泪水,咧着个烂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然后就去干活了。
虽然娶了媳妇尝了人事,他到底还是小孩子的性。
华美此时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不知道叫小卿的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快就能劝好她那个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蠢男人的。而桂卿也真想直接告诉她三老笨天生就是个驴性,也是个孩子性,关键时候得好好地哄哄他才行,绝对不能呛着他或者噎着他。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未免管得有点太宽了,人家两口子过日子还不知道对方什么脾气或者什么性格吗?还用得着他这个还没结婚的外人多操那份闲心吗?于是他便没再多嘴。破锅自有破锅盖,啥人自有啥人爱,他才懒得去告诉她三老笨究竟是什么人,以及该怎么对付呢。他既不知道她是怎么同意和三老笨结婚的,也不知道三老笨家里用的什么招数拿下的她,所以就更不适合掺和这里边的事了。反正这个世界上奇葩和狗血的事情多了,他不能都去搞个明白,都去弄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