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散步牵手(第4页)
她很希望自己能够跑到徐荣的心里去,去看看对方在和一个男的谈恋爱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却分心乏术。进而她又想到自己现在是何等的幸福啊,因为自己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内心,而不用借助任何难以操控的外力。她以为目前能把握好自己的感受就足够了,实在没有必要去操别人的心,于是便悄悄地认真看起了眼前人。
“对,我承认,有些事情我确实理解不了。”他坦承道,好像瞬间便知晓了她的全部心思,其实不然。
“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啊?”她突然开口高声地嘲笑道,既嘲笑她自己的懦弱,也嘲笑对方的直爽,好像此刻的她谁也接受不了似的,同时又对自己的口是心非和言不由衷惊叹不已,“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句话你总不至于不知道吧?你这个大笨蛋!”
“是啊,在这方面我确实很笨,”他扬起依然年轻的脸来,两眼散发出柔和坚毅的光辉,神采奕奕地说道,同时深刻而又清晰地感受到藏在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位置的琴弦已然被“大笨蛋”这三个巧妙无比的字给拨动了,继而发出一阵异常欢快激昂的乐曲,“在大街上随便拉出一个女人来,几乎都能当我的启蒙老师。你看,满大街这些五花八门的形形色色的情侣们,他们都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啊!至少现在看上去是这样的,而不管实际情况怎样。”
“的确,只要是处在热恋当中的人,有谁会在乎别人的眼光呢?”他又自顾自地感慨道,虽然在转眼之间就脱离了当前话题的核心意思,但是却又觉得自己深得写散文的精髓“形散而神不散”之意,越发显得潇洒自如了,“这是他们天然拥有的权力,就像一个伟大的皇帝在自己的花园里,逍遥自在地欣赏着醉人的美景一样,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其实,你在自己心中能够放下的东西越多,那么从本质上来讲你所能体会到的富裕感和充实感就越强烈。有时候舍弃就是得到,放开就是抓紧,远离就是靠近,不要就是要……”
“其实我觉得,而且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又何必去刻意地躲避别人的眼光呢?”他又意犹未尽地强调和表白道,在她听来其实更像是一种理性的总结,虽然缺乏点水到渠成的意味,“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偷事一样。这显然不对,该避让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或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不用想那么多……”
听到这里,在逐渐变得更加朦胧的夜色里,她那张俏丽娇小的脸忽然变红了,变得更红了。然后,她就完全不知道后边他的嘴里究竟说的都是些什么昏话了。接着,她浑身不住地战栗着,两耳不停地轰鸣着,整个人就像是被抛到了无可依无可靠的连半片云彩都没有的半空中一样。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又麻又软,几乎都迈不动步子了。她是如此的期待,又是如此的惧怕,因而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凌乱的,难以置信的。
“不能接受什么?”桂卿不解地问道,一脸的困惑和着急,像个赤露露的连一片遮羞的树叶子都没挂的原始人,没羞没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怕,“一切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和难堪,你只需要依照内心的感觉直接认可就行了。嗯,就像我一样,大方地承认就可以了。对于我,就是这样的,你懂吗?”
“我不是太懂——”她颤颤巍巍地回道。
“就是说,我很想和你一直走下去,明白吗?”他可算是道出实情了,如同在腹中憋了好几天的大堆废物终于排解出来了一般,其酸爽之感自然是痛快淋漓的,也是终生难忘的。
“怎么,你不觉得这条街道很漂亮吗?”他紧接着补充道,同时觉得自己的思路跑得太快了,应该稍微停留一下,好等等有点惊慌失措的她,就像昔日在落凤山上等着拉她的小手一样,“值得好好地走走逛逛,仔细地看看玩玩,慢慢地品味一番。”
“很漂亮,是很漂亮,”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喘气也有些不对劲了,声音也开始颤抖了,她再次确认自己未曾经历过这种可怕的新奇的情况,也不知道是该感激一番呢,还是该躲避一下,“不过,我确实不是这个意思,你得理解,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二话没说,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鼓起勇气拉住了她的小手,领着她就向西边的街道入口处走去,也就是他们进来的那个地方。从哪个地方进来的,就回到哪个地方去,这就是他一贯的思维逻辑和日常做法,且难以改变,如同他一直都很喜欢的回文和重复的修辞手法。
她的那只手啊,他怎么能够忘记呢?
“好,就让满大街的姐姐们羡慕去吧,就是被彭云启和徐荣看见了那又如何呢?”他一边紧紧地拉住她那只温润修长的柔若无骨的小手不停地向前走着,一边意气风发且喜不自禁地想着,“哼,所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有心上人相伴,就能笑看人世间一切繁华……”
她猛然间变得清醒了,这是一种她始料未及的全新的愉快感觉,于是她也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手,同时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想要马上痛哭一场的强烈冲动。是应该感谢他的果断牵手呢,还是应该痛恨他的果断牵手呢?她很快就为此陷入了极度的幸福和迷惘当中,并且感到痛苦万分和不知所措。她好像在刹那间就已经失去了最起码的思考能力,只能任由可恶的他任意支使和摆布,这是相当神圣庄严而又具充满刻骨柔情的罕见状态,也是相当危险的而又会遗患无穷的可怕状态。她想要转身反抗,想要甩手挣扎,却在仓促间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反抗和挣扎的能力。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这一切完全不是她开头想要的,也不符合她事先预料的情景,万事都被她自己搞砸了,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毫无征兆地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既然航向偏了,那就要马上纠正过来,这是不能妥协的原则问题。
她感觉委屈极了,完全不能承受的委屈。
“其实可怜的他并不真正地了解我,”她的理智稍后又稍稍地恢复了一些,因而想问题也就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像方才那么混乱不堪、毫无头绪了,“他并没有看透我的内心和我的灵魂,这显然是不行的,这还远远不够。他就像一个懵然不知的盲目快乐的山村小牧童一样,只是牵着他家的牛儿站在一所幽静宅院的大门外,不经意地往门里看了那么几眼,就做出了一个这么重大的决定。是的,他是如此的快乐,且又是如此的冲动,这完全是一种深深的误解,也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想当然,所以也注定更是一场无解的悲剧。”
她无可逃避地这样想着,又觉得身体各个部位都显得疲惫异常,酸痛得很,整个心儿也都碎了,甚至碎到了就算神仙来了也无法重新拼接和恢复的地步,她随即就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了,就像马上就要咽气的人就不需要再花那个冤枉钱非要往重症监护室送了……
“万恶的张桂卿啊,他又何必这样张狂呢?”她在心里狠狠地痛骂道,怎么也不肯绕过他,仿佛和他有多深的世仇一样,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他真的有这个必要吗?他做事未免也太独断专行了吧?他这样一来,又将置我于何地啊?他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真实感受呢?他这样一味地放任自己,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就在不知不觉间,两人牵着手儿已经快走了几十米远,好像经过这么一阵轻狂而得意的奔走,就能逃离人世间所有的烦恼和忧愁一样。因为他们两人谁也不能平平静静地接受彼此已经牵手的现实,都觉得这是一种极大的罪过,显得很不成熟,很不理智,所以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不能再这么继续牵手快走下去了。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因为不经过任何承诺和保证就直接这样做,天生就缺乏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其结果注定是不好的。等到两人激烈动**的飘摇不定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一些之后,他们终于重又放慢脚步,装模作样地仔细欣赏起两边的风情来,想以此来冲淡刚才汹涌而至的冒失和鲁莽,狂乱和迷茫。
“远望方觉风波小,凌空乃知海波平,是不是?”她无限深情而又特别矜持地说道,同时将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然后下意识地藏到身后,生怕再被他突然夺去,仿佛那就是她珍藏多年的贞操,并且直到此时她才愕然地发现并清醒地记住,那是自己幸运的左手,不是不幸运的右手,“你一定想不到吧,白郡也曾经听过他的演讲,而且在写给我的信中她就提到过这两句话,所以碰巧我也记住了。”
“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他突然严厉地说道,并用无所畏惧的目光注视着她,重新变得让她不可理解了。
他此举着实吓着她了,好像街上突然刮起了十级大风。他原本并不想这样的,可是身不由己的感觉却很强烈,所以也只能这样了。两人之间默契至极的美妙感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这辈子再也找寻不到了,这又是何等的悲哀啊,他想。
“你是指什么?”她接着问道,并且毫不在意对方的严厉和直率是否会伤害到她,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特别欣赏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表情,因为她觉得他今天的一切表现其实都是蛮好的,并无不妥之处,“是我的态度,还是我说的话?”
她显然已经爱上他了,不然怎么会不反感他呢?
“你的话和你的行为,”他觉得有些话只有直接说出来,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和爱护,所以他要付诸行动了,不打算再考虑那么多了,因为那都是毫无意义的,倘若再多想下去他就和一个标准的懦夫区别不大了,“都在确切无疑地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其实你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说是口是心非……”
她震惊得简直无话可说了。
“那么,别让我那么劳心费力地去猜了,好不好?”他像条被主人狠心抛弃的老狗一样祈求道,忧郁的眼中就差含着滚烫的泪水了,“说句老实话,有些事我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是痛苦,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的,但是当我有机会面对你的时候,我却不得不下狠心说出来,不然的话我会悔恨终生的。凭你过人的聪明和智商,是一定能够想得到长久以来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对不对?”
“不,错的人是我,”他突然间失去了人生全部的精神和兴趣,甚至觉得勉强活下去都是多余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即便是铿锵有力地活下去又和痛痛快快地死掉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殊途同归,于是他便僵硬地挤出一丝可怜的笑容,伸出右手去礼节性地握住了她递过来的左手,然后有些颓然地说道,“李燕杰的话确实很能鼓舞人,他很高兴别人叫他李连杰,而不是李燕杰……”
“等等,你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吗?”她变得更加惶恐不安了。
“其实你并没有什么错啊,”他有些着急了,于是抢着道,“我说的全是真话,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的……”
“握紧我的手吧,”她神色凝重且一脸肃穆地命令道,同时,那一双俊美无敌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道奇异夺目的光彩,在那道摄人魂魄的光彩里又似乎饱含着某种祈求和哀怨的成分,“记住今天晚上吧,因为生命的脚步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他深深地以为,如果自己是一个多情的女人的话,一定会当场泪流满面的,即非常类似喜极而泣的那种情况,并且心里还同时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忧愁,只可惜他不是,因此就不能给予她那种不可描摹的无尽的殊荣,尽管他心里很想。
想和做,在任何时候都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