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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常读古书,读古人的原著;
而复述他们的话,没有多大意义。
平凡的人,好像都是一个模子铸成的,他们在同时期所产生的思想几乎完全一样,他们的意见也是同样的庸俗。他们宁愿让大思想家的名著摆在书架上,而去争先恐后地阅读那些新出版的平庸文人所写的毫无价值的书,这真是太愚蠢了!
这些东西在数年之后必遭淘汰,甚至可以说,在产生的当天就应当被摒弃,它只配做后人谈笑的资料。
无论什么时代,都有两种不同的文艺同时存在。一种是真实的,另一种只不过是貌似的东西。前者成为不朽的文艺,其作者纯粹为文学而写作,他们的创作严肃静默,然而进程非常缓慢,在欧洲1世纪中所产生的这样的作品不过半打。另一类作者,文章是他们的摇钱树,但他们能狂奔疾驰,受旁观者的欢呼鼓噪,每年送出无数的作品。不过在数年之后,就会有人发出疑问:他们的作品在哪里呢?他们以前那显赫一时的声誉在哪里呢?因此,我们可称后者为流动文艺,而前者为持久的文艺。
八 书中有无穷之乐
买书又有读书的时间,这是最好的现象,但是一般人往往是买而不读,读而不精。
在身体方面,人靠所吃的东西生活;在精神方面,人靠所读的东西生活。要求读书的人记住他所读过的一切东西,就如同要求吃东西的人把他所吃过的东西全都保存吸收一样。身体只能吸收相同性质的东西,同样的道理,任何读书人也仅能记住他所感兴趣的东西,也就是适合于他的思想体系或他的目的的东西。任何人都有他的目的,然而只有很少的人能有类似思想体系的东西。没有思想体系的人,无论对什么事都不会有客观的兴趣,因此这类人读书必定是徒劳无功,毫无心得的。
温习乃研究之母。任何重要的书都要立即再读一遍,一则因再读时更能了解其所述各种事情之间的联系——知道其末尾,才能彻底理解其开端;再则读第二次就犹如在不同的光线中看一件东西一般,在书中各处都会有与读第一次时不同的情状和心境,因此所得的印象也就不同。
作品是作者精神活动的精华。如果作者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物,他的作品就常比他的生活有更丰富的内容,或者至少也能代替他的生活。平庸作家的著作也可能是有益和有趣的,因为那也是他精神活动的精华,是他一切思想和研究的成果,但他的生活际遇并不一定能使我们满意。对于这类作家的作品,我们也不妨一读。高级的精神文化,往往会使我们渐渐达到另一种境地,从此可不必再依赖他人以寻求乐趣,书中自有无穷之乐。
没有别的事情能比读古人的名著更能让我们感到精神上的快乐。我们拿起一本这样的古书来,即使只读半小时,也会觉得无比轻松、愉快、清净、超逸,仿佛汲饮了清冽的泉水那般舒适。个中原因,大概一是由于古代语言优美,再则是因为作者的思想伟大和眼光深远,这样其作品才会虽历数千年却价值无损。我知道目前要学习古代语言已日渐困难,这种学习一旦停止,就会有一种新文艺兴起,其内容是以前未曾有过的野蛮、浅薄和无价值。德语的情况就是如此。现在的德语还保有古代的若干优点,但很不幸的是,有许多无聊作家正在热心而有计划地滥用语言,使它渐渐成为贫乏、残废,甚至莫名其妙的东西。
九 文学史
文学界有两种历史,一种是政治的,一种是文学和艺术的,前者是意志的历史,后者是智慧的历史。前者的内容是可怕的,所写的无非是恐惧、患难、欺诈及恐怖的杀戮等等,而后者的内容都是清新可喜的,即使在描写人的迷误之处时也是如此,后面这种历史的一个重要分支是哲学史。哲学史是这种历史的基础低音,这种低音也传入其他的历史中,所以,哲学实在是最有势力的学问,然而它发挥作用却很缓慢。
就世界历史来说,半个世纪算得上是相当长的时间了,因为历史事件的内容会经常变动。可是相反,在文学史上来说,半个世纪根本不算多长的时间,因为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什么事件会发生——情形还是和50年前一样。
与此一致的是,我们发现科学、文学和艺术的时代精神大约每隔30年就解体一次。在此期间,每个时代精神中所蕴含的错误会慢慢成熟,而这些逐渐增长的错误和荒谬的压力会摧毁时代精神,同时也助长了相反观点的力量,这样就会突然产生一种思想变动,但是,继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的错误。文学史中真实的内容材料,就是要把这种周期性地情形展示出来。
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写出一部文学的悲剧史,告诉我们,虽然很多国家现在把它们伟大的作家和艺术家引为无上光荣,可是当这些人在世时,它们又是如何对待自己的艺术家的。这个人会说明,各个时代、各个地区的真正优秀的作家,往往要耐心地对抗同时代最坏和最顽固的作家和艺术家。他会描述所有人类真正的启蒙者,即各种伟大的艺术大师的痛苦,他会让我们知道,除了少数的例外,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贫困和不幸中受苦,过着没有赞誉、没有同情、没有门人的生活,而名声、荣誉和财富都被那些无价值的人拥入怀中。这些人的情形和《旧约·创世记》中的以扫相似,以扫和雅各为孪生兄弟,当他外出为父亲击毙野兽时,雅各穿上他的衣服,在家里接受父亲的祝福。然而,这些大师仍不屈不挠,继续奋斗,直至完成其事业。到那时,永不凋谢的桂冠会向他们招手,歌颂他们的时刻也就到来了:
沉重的甲胄,变成孩童轻便的衣服;
痛苦短暂,快乐无穷。
(1) 希罗多德,生于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有“史学之祖”的美誉,以叙述波斯与古希腊的战争名著《历史》而永垂不朽。
(2) 施宾德伦(1579—1688),德国小说家。
(3) 布维(1803—1873),意大利政治家、作家。
(4) 尤金·舒(1804—1857),法国小说家。
(5) 施莱格尔(1767—1845),德国文学评论家、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