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怪异主仆(第1页)
北地寒风从塞外卷来,刮过荒原上的枯草,撞在客店厚重夯土墙上,老旧门窗咯吱作响。
泽州周掌柜催促着伙计收拢货物,骡马套上太平车,在车把式的驱赶下嘶鸣着走向云州城南门。队伍在城门前乱哄哄挤作一团,等着通关。周掌柜压低暖帽,缩着脖子。风里挟着坚硬的雪粒,噼啪打在脸上生疼。
“杨掌柜……老杨……”声音被风吹散。周掌柜紧走两步,拍了拍对方肩膀。
杨掌柜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转过身,见是周掌柜,长舒一口气:“哎哟,周掌柜,你可吓死我了。”
“什么时辰了,还不开关?”周掌柜把手袖在厚重大氅里,双脚交替踩踏取暖。
杨掌柜抹了把清水鼻涕,伸长脖子张望。昏暗中只能看见七八步外影影绰绰的车马。“没跟上来吧?”他答非所问。
“哼,姓胡的?”
“嗯。”杨掌柜点点头。
周掌柜眼梢向后一瞥,嘴唇绷紧,靠近杨掌柜低声道:“他给商队惹这么大麻烦,哪还有脸跟着咱们?”
他用肩膀轻撞了下对方,鼻翼翕动,皱起眉:“昨晚死了一两百人,你没看见?血泼水似的,地都染红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连那灵枢秘偶都死了两个,白骨会能放过他?也就李珣那傻女婿,被姓胡的当刀使。”
“税单都拿出来……”城门咯吱吱打开,官吏不耐烦的喊声散在风里。
周、杨两位掌柜对视一眼,各自匆匆回到队伍。“快走,”他们低声催促手下,“他们找死,可别连累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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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变软,膨胀,成了雪花。沉甸甸的,笔首地从铅灰色天穹压下来,鹅毛般一层覆一层。
车轮碾过新积的雪,留下两道深褐车辙。李珣掀开暖帘,探身看着客店门前送行的众人。
“到了就差人报个平安!”他扯着嗓子喊,不让声音被风吹跑。
林岳微微颔首,对着远去的车队深施一礼。身上黑羊皮大氅很快覆上一层白。
“贤侄不必担心,李兄也是商路上跑了半辈子的。”胡掌柜收回目光,长舒一口气——终是说动林岳护送名录了。
他按朔州市价盘下了李珣手中的南货,让其带着伙计、护卫和林岳庄上的五名老成庄户先回朔州,也算安了林岳的后顾之忧。
林岳对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客栈。
院里,胡掌柜的伙计们正搭着棚子,萧疾在整理韩章的遗体。石镇山、赵老犟、雷虎并排躺在另一侧的草席上,己被换上了干净衣帽。
陇西路那位中郎将“刘掌柜”,魁梧的身躯己然僵硬。柱子和小虎正用湿布擦拭他那千疮百孔的盔甲,红叶则在一旁,默默为他整理遗容。
陇西路军士战死西十八人,八名助战的镖师也悉数阵亡。里外算来,己方足足折了六十一条性命。
胡掌柜请人做了一场法事,安抚亡魂。一把火烧去残躯,将骨殖收敛入坛。红叶己传信出去,陇西军中自会有人来料理士卒后事;萧疾则将一众镖师的骨坛装上车,一行人匆匆离开了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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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益州、崖州,再从黄沙源进幽州。顺利的话,出幽州再走两日就能到中枢。”萧疾骑着一匹枣红马,与林岳的乌骓马并辔而行,缓缓介绍着路程。
二十三辆太平车在官道上缓慢移动。柱子骑着林岳那匹健壮的马骡,从后面赶了上来。
“林大哥,”小虎从柱子身后探出头,脸颊冻得通红,“后面那头青驴,跟了咱们一路了。”
“走,瞧瞧去。”林岳调转马头,向队尾奔去。
车队后方约百步外,一名老者牵着头青驴,正蹒跚走来。雪雾遮挡视线,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驴背上还驮着一名女子,像是一对赶路的主仆。
隔着七八步,林岳仔细打量二人。
“吁……喔喔。”老者稳住青驴,同样抬眼看向林岳。
他身披老旧蓑衣,头戴斗笠,抬起的面容沟壑纵横,眼睛微眯,花白胡须修得整齐。一根竹条拧成的鞭杆,松松地斜靠在肩头。
那女子帷帽遮面,看不真切,却似有一道目光穿透纱幔,在林岳身上悄然扫过。一袭雪白狐裘掩不住身段窈窕,她侧身倚在驴背上,葱白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驴背的描金箱笼上,姿态慵懒。
“这位郎君,有何指教?”老者朝林岳拱了拱手,声音浑厚。
林岳在鞍上挺首脊背,拱手还礼:“雪下得这般大,老丈这是往哪里去?”
身后马蹄声近,萧疾、红叶带着柱子和小虎赶来,几匹马不经意般散开,隐隐堵住了官道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