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第2页)
“我吗?没有。你上次离开巴黎之前,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的朋友圈里,有几个我也认识,我还打听过他的情况呢。不过,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像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就这么蒸发了。”
“拉里在芝加哥的一家银行开有账户,我们认识该行的经理。经理说他时不时会从哪个怪地方开来一张付款支票—有中国的,有缅甸的,有印度的。他好像在周游世界。”
一个问题已经溜到了嘴边,我便索性说了出来。再怎么样,想了解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口问。
“你没嫁给他,现在后不后悔?”
她嫣然一笑说道:
“和格雷在一起,我感到十分幸福。他是个五好老公。在经济大崩溃发生之前,我们的日子开心极了。我们喜欢同样的人,喜欢做同样的事情。他对我体贴入微。受到老公的宠爱,那感觉真好。至今,他都对我恩爱如初。在他的眼里,我是天下最棒的女孩子。你无法想象他是多么温柔和体贴。他对我的慷慨大度,简直到了让人觉得荒唐的地步。他认为天下没有我不配得到的东西。结婚多年来,他没有冲我说过一句刺耳或难听的话。啊,我真是太幸运了。”
我暗想她可能觉得这就算回答了我的问题了,于是便转了话题。
“给我讲讲你的两个小女儿吧。”
我话音未落,就听见了门铃响。
“她们来了。你自己看吧。”
一转眼,就有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们的保育员。伊莎贝尔先介绍我认识大女儿琼,然后介绍小女儿普里西拉。她们依次和我握手,同时微微鞠躬致意。两姐妹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跟同龄人相比个头显高。伊莎贝尔个子就高,我记得格雷也是个高个汉子。这俩孩子的美仅仅是普通儿童的那种美。她们看上去身子骨比较单薄,有着父亲的黑发以及母亲的浅褐色眼睛。在生人面前,她们丝毫也不害羞,争先恐后地告诉妈妈她们在花园里都做了些什么。她们的目光紧紧盯在伊莎贝尔的厨子端来的可口茶点上—那茶点我们俩谁都还没有碰过。伊莎贝尔允许她们每人挑一块吃,这倒叫二人颇费脑筋,不知挑哪一块好。显然,她们对自己的母亲怀着深深的爱,叫人看了为之感动。母女三人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构成一幅美好的图画。两姐妹吃完各自挑选的蛋糕,伊莎贝尔便将她们支走了。她们一声不吭,乖乖走掉了。我所得的印象是:伊莎贝尔把她们管教得十分听话。
她们走后,我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慈母乖儿”那一类的话。伊莎贝尔听了我的一番恭维显然很受用,但样子有些淡然。随后,我问格雷喜欢不喜欢巴黎。
“非常喜欢。艾略特舅舅留下一辆汽车给我们,所以他几乎每天都能够去打高尔夫球;他还加入了旅行家俱乐部,在那儿打打桥牌。说起来,艾略特舅舅让出这套公寓供我们住,真是天降洪恩。当初,格雷精神崩溃,至今仍头痛欲裂。就是能找到工作,他也干不了。为此,他把肠子都愁断了。他想工作,也觉得自己应该工作,不能干活养家会叫他无地自容。他认为一个男子汉有责任工作,否则生不如死。一想到自己成了多余的人,他便无法忍受。我好言相劝,说休息休息、换换环境,可以使他恢复常态,好说歹说把他劝到了巴黎来。但我清楚,除非他能够东山再起,否则他不会真正开心的。”
“这两年半,你们的日子恐怕是十分艰难。”
“唉,想当初经济大崩溃降临时,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无法想象,我们竟会倾家**产。要说别人破产,我还能相信,可是至于我们……唉,实在让人意想不到。我一直到最后都心存希望,认为老天会拯救我们的。后来,致命的一击落在了我们身上,我觉得没法再活下去,无法再面对未来,一时间感到天昏地暗。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我悲痛欲绝。天呀,所有的家产都离你而去,今后再无欢乐可言,你所喜欢的一切都跟你再也无缘,那种感觉真是可怕极了……两个星期过后,我痛定思痛,对自己说道:‘见鬼去吧,我再也不去想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发过愁。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管昨天是多么灿烂,如今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显然,住在上等住宅区的一套豪华公寓里,有一个能干的管家和一个厨艺高超的厨子,自己分文不用花,还可以给自己的瘦骨头穿上沙诺尔式女装店缝制的衣服,破产的痛苦是容易忍受的,你说是不是?”
“不是沙诺尔式衣服,而是朗万女装。”她咯咯一笑说,“十年没见,你可是一点都没有变。你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想必不会相信我的话。也可能,我当初接受艾略特舅舅的邀请,全都是为了格雷和孩子。按说,有我那每年两千八百块的进项,我们一家可以在农场过得很好—种种稻子、黑麦和玉米,再养养猪。再怎么说,我也是在伊利诺斯的一个农场出生和成长大的。”
“任你怎么说吧。”我笑了笑说道。其实,我知道她是在纽约的一家价钱昂贵的产科医院出生的。
就在这时,格雷走了进来。十二年前,我只见过他两三次,这倒是真的,但他的结婚照我还是见过的(艾略特把那张结婚照镶在一个漂亮的镜框里,和瑞典国王、西班牙王后、吉斯公爵签过名的各自的照片一同放在钢琴上面)。他的模样我记得很清楚。这时一见面,我却吓了一大跳。他的鬓角秃得很厉害,头上有一小块秃顶,一张脸又红又胖,都胖成了双下巴了。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以及饮酒过量让他的体重大大增加,只是由于个子高,才没有叫他显得过分臃肿。但最能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当他前途无量,无忧无虑的时候,那双爱尔兰人的蓝眼睛里充满着信任和坦率,如今在那双眼睛里似乎看到的是迷茫和惶恐。即便不了解内情,恐怕也能猜得到:一定是天降大祸,摧毁了他的自信心以及他对社会秩序的信任。我觉得他有一种自卑感,仿佛做了错事一样,虽则并非出于有意,却仍羞愧难当。显而易见,他的心理世界已经崩溃。他热情、礼貌地跟我寒暄,像是老友重逢一样满脸的高兴,但我却感到他表面的兴奋和开心只是待客的方式,与他的内心感受并不相符。
酒水送来后,他为我们每人调了杯鸡尾酒。他刚刚打完两轮高尔夫球,对自己的球技颇为满意。在谈到其中一次击球进洞的经历时,他大讲特讲自己是如何克服了重重困难,整个叙述过程冗长、啰唆,伊莎贝尔却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又过了几分钟,跟他们约了个日子请他们吃饭和看戏,随即我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