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第1页)
待到两日后,暮色像一匹厚重的青灰色锦缎,缓缓笼住了圆明园的飞檐翘角。钱满贯脚步匆匆地踏着落霞赶回,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迎面撞上了守在天然图画垂花门边的王嬷嬷。
此刻她见钱满贯一身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鞋面上还裹着一层尘土,分明是跑了远路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惊,忙不迭上前一步拦住他,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方青绸帕子,压着嗓子问道:“钱公公这是上哪去了?这两日园子里都没瞧见你的人影,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满贯素来是个机灵通透的,早料到回府会撞上这等盯梢的人,特意在回来的路上绕去了京里最有名的那家“稻香居”。此刻正是晚膳时分,糕点铺子前的人散了大半,可他还是耐着性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一盒刚出炉的点心。此刻听王嬷嬷发问,他脸上半点慌乱都无,反而堆起一脸憨厚的笑,将手里描金漆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语气无奈又带了几分讨好:“哎哟,王嬷嬷您可别提了!前儿个两个小主子缠着主子念叨,说馋京里的点心了,主子便让奴才跑这一趟。您是不知道,那稻香居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奴才天不亮就揣着银子往城里赶,排了好久的队,这会子才买回来呢。”
王嬷嬷的目光在食盒上滴溜溜转了一圈,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子甜腻的糕香,可视线落回钱满贯那沾了尘土的衣袍上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头的狐疑半点没消。
这京郊到城里来回不过两个时辰,就算排队,也断断不会沾这么多泥尘,可钱满贯话说得滴水不漏,手里的点心又确实是稻香居的招牌样式,连食盒上的印记都分毫不差,她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压着心底的疑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开口道:“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得按主子的吩咐做事。不过恕老奴首言,两位小主子年岁尚小,脾胃娇嫩得很,还是少用些府外的东西才好,想吃什么,让膳房照着方子做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你跑这一趟。”
钱满贯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关心小主子,分明是王嬷嬷在敲打他,想探探他的底细。他面上却愈发恭顺,忙不迭点头哈腰,手里的食盒又往前送了送:“多谢王嬷嬷关心,奴才记下了。回头便跟主子说,往后让膳房学着做就是,也省得奴才来回跑。”
王嬷嬷见他这般识趣,也不好再追问什么,摆摆手道:“行了,你快进去吧,别让禧侧妃和小主子等急了。”
钱满贯忙应了声“是”,捧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只是背对着王嬷嬷的那一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冽,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刚进了天然图画的大门,就见翠珠、翠玉几个大丫鬟正守在廊下张望,一个个双眼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钱满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先进去再说!”
几人匆匆进了内屋,钱满贯反手掩上房门,这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子找到了主子爷,现下正在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若是府里有人问起主子,就说主子中暑,身子不适,这两天不见人!”
翠珠闻言,眼眶又是一红,忙转身往外走:“做戏要做全套,我这就去请胡大夫过来。”
这胡大夫本就是西爷的人,平日里在府里坐诊,最是守口如瓶。此刻听闻来意,心领神会,当即提着药箱跟着翠珠进了天然图画。他还特意提笔开了一纸清暑解热的药方,叮嘱翠珠每日按时去库房取药材熬药
果然待到胡大夫离开没过多久,府里便传开了消息,禧侧妃中暑染了恙,这几日闭门静养,谁也不见。
垂花门外的王嬷嬷听了这消息,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却也寻不到由头再去天然图画打探。毕竟中暑不是什么大病,闭门静养也是常理,她总不能硬闯进去瞧个究竟。
转身回了武陵春色,王嬷嬷敛了敛鬓边被风吹乱的银丝,脚步匆匆地迈进正厅门槛,一见到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的王妃,便敛衽屈膝跪了下去,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与笃定:“回王妃的话,老奴今儿一早就守在天然图画附近的月洞门旁,眼睛都没敢眨一下,却自始至终都没见到禧侧妃的身影,连带着往日总是进进出出的钱满贯也没露过面。可就在一刻钟前,老奴瞧见钱满贯从外头风尘仆仆地跑回来,一身的尘土,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嘴里头念叨着说是回京去给两位阿哥买他们惦记的点心去了。可老奴敢拿这把老骨头担保,老奴守了这一整天,分明就没看到他踏出月洞门半步!”